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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青梅煮新茶

  日子一晃,便到了梅雨时节。

  江南的梅雨,总是缠缠绵绵,一下便是十几日。

  雨丝细细密密,像一张轻柔的网,把整个桃枝渡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烟水之中。

  青石板路永远是湿的,屋檐下挂着连绵不断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瓦上,落在河水里,落在竹篱间,成了一首永不停歇的轻曲。

  这样的天气,行人少了许多。

  渔夫不出船,商贩不赶集,连平日里热闹的渡头,都变得安安静静。阿桃的药铺,也少了往日的往来人声,只剩下雨声与药香,安安静静相伴。

  她倒也不觉得闷。

  药铺里有做不完的事。整理药柜,修补药筛,研磨药末,翻看旧药书……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一点也不荒废。她坐在靠窗的小桌边,面前摊着爹爹留下的旧药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她却一页一页看得认真。

  那些草药的性味、归经、用法、配伍,她从小记到大,早已刻在骨子里。可她还是愿意一遍遍看,仿佛这样,就能离爹娘更近一点。

  雨丝敲打着窗棂,声音轻而柔。

  屋里生着小小的炭盆,不是为了取暖,只是为了驱散梅雨季的潮闷。炭火烧得安静,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暖意慢慢散开,把潮湿的空气烘得干燥舒适。

  就在这样安静的午后,竹篱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伴随着油纸伞伞沿滴水的声音,轻轻的,很稳。

  阿桃抬头,便看见沈砚立在竹篱外。


  他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面被雨水打得微湿,伞沿不断往下滴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身上的青布短衫肩头微微沾湿,却依旧站得笔直,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被雨水打湿。

  看见她看过来,他眼底微微一亮,轻声道:“阿桃姑娘。”

  阿桃连忙起身,快步走去开门:“快进来,雨这么大,怎么过来了?”

  “刚好撑船路过,给你送点东西。”

  他走进竹篱,收了油纸伞,靠在墙边沥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怀里的布包,露出里面一捧新鲜的青梅。

  青梅颗颗饱满,青碧可爱,带着山雨洗过的清凉与果香,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没有一颗破损,没有一颗青涩过头。

  “我娘今早去后山摘的,说青梅煮茶,最解梅雨天的潮闷。”他把青梅递到她面前,目光温柔,“你尝尝。”

  阿桃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果实,心头一暖。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伯母。”

  “不必客气。”

  她转身进了灶房,沈砚也跟了进去。

  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是青砖砌的,擦得发亮,墙角摆着陶罐、竹篮、干柴,一切井井有条。阿桃取来小陶炉,放上铁架,添几块木炭,轻轻吹燃。

  火苗慢慢升起,淡蓝色的焰心轻轻跳动。

  她取来干净的白瓷小锅,加进清水,又把青梅洗净,轻轻去核,放进锅里,再添上少许冰糖,最后抓一撮新采的雨前茶,一同煮。

  火候不大,水慢慢升温。

  先是果香漫出来,清清爽爽,带着一点微酸;接着茶香飘起,清雅回甘;最后果香与茶香融在一起,甜而不腻,酸而不涩,在潮湿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温暖动人。

  阿桃拿来两只白瓷小杯,轻轻斟满。

  青梅茶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萦绕鼻尖。

  两人在小桌边对坐,没有太多话语,只是安静地喝茶。

  雨还在窗外下着,滴滴答答。陶炉里的炭火轻轻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青梅茶入口,酸中带甜,暖入四肢百骸,把梅雨季的阴冷潮闷,一点点驱散。

  阿桃小口喝着茶,眼角余光悄悄看向对面的少年。

  他垂着眼,慢慢喝茶,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朗,多了一点温顺的软。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真好。

  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一屋、两人、一茶、一雨,安安静静,岁岁年年。

  沈砚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桃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又一次悄悄发烫。她低头盯着杯里的茶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没有点破,只是轻声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柔:“等雨停了,后山的桐花就开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后山的桐花,是桃枝渡最美的景致之一。

  每到暮春,满山桐花盛放,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雪,风一吹,花瓣纷飞,美得让人心安。

  阿桃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一个简单的字,却藏了满心的期待。

  窗外的雨,还在慢慢下。

  屋内的茶,还在慢慢喝。

  有些心意,在青梅的酸甜里,在雨声的温柔里,在彼此沉默的对视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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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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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渡

作者: 青山与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