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希下了马车,浑浑噩噩地在大街上游荡着,此时的她已全然忘却了如意公主前后的不对劲,以及可能跟唐肆的听澜茶楼的隐秘关系。
她捂着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一股甜滋滋的喜悦。
难道是,如意公主太好看了?
嗯……确实好看,看来是了,谁不喜欢看好看的美人呢?果然,美能给人带来愉悦。
……
公主府
苏挽挽端坐在院中栾树下的石凳上,旁边的灰白色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棋。
白子温润如玉,黑子深邃无边。
她素手轻捻,执一颗黑子。
她细细回想在云霄山那户人家的日子,苏酒……宋知意。师父……乳娘。
苏挽挽握住棋子的手一顿,缓缓垂眸,淡淡吩咐道:“去查一下苏酒,我总觉得,这个名讳,似曾相识。”
在一旁侍候的夏末低垂着头,脆生生地答了句:“喏。”
便拱手躬身下去办事了。
微风拂过,发丝轻扬。淡黄色的栾花簌簌飘落,洋洋洒在她的肩上,定格在棋盘上。
“你的师父是女子,那她是否跟你一样,能文会武?”
……
“谢希,我想跟你谈谈。”秦止有些无措地起身,大步跨出,迎接那人。
谢希看着自己将军府中等候多时的这人,院中桂树的枝丫轻轻摇晃着,满园生香。
于是她也主动走上前,来到桂树旁,倚树轻笑。
“怎么了这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是因为昭云公主吗?”谢希偏头,倏地伸手替秦止捻去肩上的一片落叶。
当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笑容,秦止的血液开始上涌,眼神飘忽躲闪。
因为他心里守着许多秘密,他不敢坦白自己的心意,所以也不敢询问谢希的心意;他既不敢坦白自己的过去与现在,也不敢询问谢希的过去与现在……
他秦止,从第一天认识谢希开始。
就一直在欺骗,不断在欺骗。
就这样,他还自诩对他情根深种、交情非比寻常。
可他们之间的认识本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是荒漠流沙、夏日寒冰、镜花水月。
若谢希知道自己是女子;若谢希未曾跟公主有过婚约;若……
他喜欢我……呢……
当他摸向怀中一针一线亲手织就的手帕,便又再度坚定了决心。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还有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双胞胎妹妹,只不过一直养在乡下,鲜为人知。”秦止说这句话的时候,喉间泛起阵阵苦涩,她下意识看向谢希的眼睛,害怕会从他的眼中看到不耐、厌烦,或是忽视。
“而今我与如意公主已有婚约,倒不能再耽误了你的妹妹。”谢希坦然道。
她自己就是女子,总不能霍霍了一个女子,再霍霍一个吧!
“可……若是……我呢?”秦止明明心急如焚,语气中却带着丝丝恳求,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我并没有龙阳之好,抱歉。”谢希很难说自己对秦止没有好感,但她的身份眼下绝不能暴露,女子的身份在西祁处处受限,替父亲正名也是举步维艰,纵然秦止有千般好,万般好,他们之间也不可能。
“打扰了……”秦止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痉挛般地收缩,往日种种如走马灯在脑海中回放。
少年间的约定,渴望立功建业的心。
无数次的生死相依,性命相托。
相同的志向,兴趣,爱好。
……
“算我求你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秦止看着浑身是伤的谢希,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她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你不会一个人。”
心跳声随着睫毛扇动而加快跳动的频率。
自己的心上人继续低头擦刀。
“我说。”
“你不会一个人。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无数个夜晚,秦止将这寥寥几句话,当成了誓言,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妄想着未来能跟谢希天长地久。
……
秦止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说完这句话,再不愿于此地多停留半刻,更一时无法接受这一惨淡的现实。她扭头侧身而过,与谢希擦肩逆行。
当二人背影相对的那一刹那,秦止隐忍多时的泪水终究还是无可抑制地落了下来,苦涩的泪水划过她那张苍白如纸的彷徨面庞。酸涩从唇齿间渐渐没入心口,蔓延全身。她紧咬着唇,将那欲要突破桎梏的哽咽之声强行堵在喉咙里,苦涩咽下。
多年的暗恋,日常的心动。
点滴的关怀,最后的坦白。
可笑的是她,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舍不得。
她是一条贪心的蛇,盘踞着爵位,又觊觎着火焰的温柔。
最后的最后,却丢掉了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
总以为余生还长,时间还多,习惯着、享受着谢希跟自己的日常互动,却一次又一次地放纵自己,亲眼目睹机会从指间溜走。
……
“公主,查到了。西祁国二十多年前的一位春雪将军,就叫苏酒。很久之前得了皇帝赐予的一块封地,位于青璃山。”夏末弯腰递给苏挽挽一副画像,画中人正是二十五年前名震三国的春雪将军,仅仅是一道提枪骑马的背影,竟让人下意识心生敬畏,肃然起立。
“难怪我觉得耳熟,竟然是她。”苏挽挽右手食指轻敲棋盘,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倒也说得通,若非惊才绝艳之辈,又怎能教出谢朝那般奇才,能打败北韩的战神呢?
西祁有名的女子不多,会武会兵法的,苏挽挽也就只知道这一个。
西祁、北韩、南召,这百年来都只出了苏酒这一位春雪将军。
那……谢希,你姓谢,你又会是谁呢?竟能拜得如此高师,料想也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夏末待苏挽挽看完那副画像后,斟酌着开口道:“属下还查到了可能跟镇北将军有关的信息。”只是,在夏末看来,这个可能,不,应该说是猜想,太过荒谬了,但又隐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公主是她的主子,她应当全盘托出。
苏挽挽黛眉轻挑,左手掌心无意识地把玩着白子。
“你说。”
“属下查到,二十一年前,当初的西祁大将军谢江跟唐岑长公主孕有一女,得名谢希。”荒唐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夏末的心头,这讲出来,就是一种莫名的……不真实。
“哪个谢?哪个希?”苏挽挽心口一跳,明明是无厘头的猜想,也许只是刚好重名了而已,可是她的第六感却在叫嚣着,在告诉自己,她已经接近了真相。
“就……跟镇北将军的名姓,完全一样。”夏末悄悄看了一眼陷入深思的苏挽挽,下意识揉搓了一下手心里冒出来的热汗。
“当初,是谢江接替春雪将军镇守寒山关,要说此二人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不信的。”苏挽挽并没有急着否决这一毫无根据的猜测。
反而,她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她不会完全靠着自己感性的认知、局限的常识去判断所有的可能。
在未读过游记之前,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北韩、西祁、南召这三个国家,通过他人撰写的游记,她第一次知道中原的高山外,有讲着其他语言的不同国家。
儿时的她,父皇就是她的天,是她全部的期盼。她被困在冷宫中,日日夜夜,孤独地望着璀璨的银河,等待着从未出现过的身影。
日复一日,期待,希冀,渴望,一点一点落空。她的心,也渐渐不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了,她开始沉默,开始主动抛弃软弱。
正如唐肆所说,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最重要的是看一个有没有本事。而那些说性别是衡量一个人价值高低的,不过是自私又狭隘的谬论。
“是真是假,是同名还是同人,试探一下就好了。”苏挽挽嗤笑一声,感受着手心的白子被自己慢慢捂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