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谢希将府内事宜全数交给平北侯秦止推荐的婆子——张妈妈,此人果然如秦止所说,极其擅于处理各类礼节、应酬等事宜。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竟已经罗列好了大婚的各项具体流程。当张妈妈递给谢希一份详尽的笺帖,上面甚至细致到什么时辰,迎亲的马车要经过哪些标志性的建筑物,以及接到公主后回将军府时,在宴席上先给谁敬酒……
如此,这类事物都可暂且先交托给张妈妈,谢希依旧起了个大早,准备先去巡视一下四处皇庄。
只在路过城门时,有人叫住了她。
“镇北将军!好巧啊!”唐肆正在门口给侍卫递交通关凭证,待核实无误后,这才发现了旁边打马经过的谢希。
“嗯。”谢希骑在新的棕色马匹上,朝着唐肆微微颔首。
侍卫并未过多检查谢希,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将人放出去了。
等谢希骑着马儿出了城门后,却见唐肆的马车仍伫立在附近,像是在等什么人。
“将军——!一起吗?”唐肆站在马车边上,看到谢希出来后,热情地踮着脚,朝谢希招招手。
自从谢希知道唐肆是女子后,她便对唐肆多了些宽容,同为女子,她能理解唐肆的艰辛,对于同性,她会下意识放下防备。
谢希控着胯下的马打着转,来到唐肆旁边,主动接话。
“同路的话,可以一起走。”谢希维持着自己的稳重,秉持着自己人设。
……
“将军,我是由衷地祝福你跟如意公主的。”唐肆撩开马车窗旁的车帘,左手手肘搭在上面,笑吟吟地看向外面骑马警戒的谢希。
“谢谢。”谢希接话。她不知道该跟唐肆说些什么,她现在是男子,应当注意礼节,不可冒犯了人家!
“噗嗤——将军你还是如此,一本正经。”唐肆眉梢弯弯,打趣道。
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如猜想的那般呢……
谢希恪尽职守地巡视周围,时而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住唐肆的话头。
不远处,一群黑衣人正在展开殊死搏斗,兵刃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谢希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主动叫停了唐肆的马车。
“前面可能有歹人作祟,你且先待在此地,我去去就回。”谢希按着自己腰上的长剑,耐心道。
“将军小心。”唐肆眼含担忧,撩起帘子嘱咐道。
“嗯。”谢希淡淡回应。
……
待谢希快马加鞭地赶到,就见到一些黑衣人正提着砍刀追杀一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看上去饱经风霜的瘦削老人,那老人不时惊恐地向身后张望,仓促间竟一脚踩空,栽倒摔在了沟里,连脚上的破洞草鞋都掉了一只。可身后索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也顾不得什么鞋子了,赤着脚,龇牙咧嘴地踩着磨砺的地面,向反方向狂奔。
谢希眼底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意,西祁的京城西安城外不过二十里,竟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歹人匪徒!
她双腿夹紧马腹,从马背上挂着的剑鞘中抽出利剑,追上落在最后面的两名黑衣人,白光闪过,两颗笨重的头颅砸落在枯叶杂草中。
寒蝉的叫声藏在林中,断续、嘶哑,像是在给这些歹人吟唱一曲哀歌。
唐肆隐在一旁的树林里,透过婆娑树叶的间隙,暗中观察着谢希。
心中默默有了新的定义。
“撤!”黑衣人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领头那人眼神狠厉,环顾一周发现自己的兄弟们死伤大半,便不甚甘心地嘶喊出声。
所谓,穷寇莫追,虽然谢希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在皇城脚下做出这种勾当,但眼下追上去还是太不明智了。
谢希手腕一转,长剑在空中挽了道剑花,竟将原本附着其上的血珠全都甩得一干二净,剑身光华如初。
谢希摩挲着剑柄上刻得粗陋的单字,垂下眼眸,重新将长剑插回剑鞘,翻身下马。
原先被追杀的老人此刻正双手抱头蜷缩在一棵巨树底下,眼中布满红血丝,惊惧地看向谢希。
谢希主动上前询问。
“敢问这位……老丈。”谢希凑近了才发现老人已经头发发白,胡须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沾染了可疑的秽物。
但当谢希看清楚这人的面容后,霎时瞪大双眼,瞳孔微缩,这人是……李昊?
书卷中记载的:元和十年,李昊被抓,其生前大骂谢江狗贼,被谢江怒而斩之,头颅悬在函谷关近一月。
谢希为了调查当年的具体事宜,自然没有错过此人的画像,简直……太像了。
画像中的李昊雄姿英发,一张刚正不阿的脸在无意间博得了谢希不少好感。
谢希错愣了一瞬,随即又冷静了下来,文书上都记载李昊已死,这个人说不定只是长得像,未必就会是李昊将军。
她伸出手,准备将这一老人搀扶起来,却看到老人反而向后缩了缩,像是在……害怕自己。
蜷缩在地上的老人眼神古怪地看向谢希,眼中露出一丝迟疑和忐忑。
谢希当然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她不动声色地收回准备去搀扶老人的手,装作没意识到老人对自己的异常反应。
反而神色淡淡,像是谈论今天天气似的,随口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老丈,你不用怕我,我是朝廷册封的镇北将军。”谢希状似无意地偷瞄着老人紧张到死死抠住树皮的手指,发现在自己说完这句话后,老人下意识放松下来,手指也垂在身侧,无助地揉搓着长袍上的褶皱。
老人看上去身体不好,艰难奔逃了许久,已是萎靡不振。
谢希已经对老人的身份有了些猜测,或许,他真的是……
而如果文书上记载的李昊将军的死是假的,那么她的父亲,是否也并非如文书上写的那样?一切都是胡编乱造的?
谢希心中升起一丝希冀,数年的苦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又再度拼命,正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对自己父亲谢江最深沉的爱与信任。
对于所有孩子来说,父母都是自己孩童时期首先崇拜的对象。她们不知道什么侯爷、将军有多厉害,只知道自己的娘亲和爹爹都是天底下最威风!最了不起的人!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蒙受不白之冤,遭万人唾骂;她清楚地感受过父亲对她的爱,又怎会丢下自己叛国呢?
没有哪位孩子会愿意相信自己的父母将自己无情抛弃。
这世界上的感情都是双向的,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须得是双方有所付出,才能深厚而长久。倘若亲人间,子对父母只是一味地索取,便是啃老;而那些卖子卖女的人或可称之为自私自利。友情与爱情类似,却又更加纯洁;朋友二字,可解释为志同道合之人,她们惺惺相惜,互相理解,互相成就。朋友间的价值取向,心灵品格多是一致的,而这种友情又是可以分享的,物以类聚,便是这般。
至于爱情,则要比亲情和友情更为严苛。爱人双方当是平等的,有人认为爱人就是亲人;可亲人之间可以做到无私奉献,母亲怀胎十月,忍受着痛苦与折磨,只为期盼你的到来;而爱人之间的关系,必须得处于一定的平等范畴,仅凭任何一方无私地付出,都无法长久。
人都需要爱,人都渴望爱。
父母想要见证子女成长,给予子女关爱,得到感恩的回报。
至交想要获得一段友谊,给予你各种乐子,与你谈论理想,笑看人生,以期得到灵魂的共鸣。
爱人想要什么呢……究竟是心动还是荷尔蒙作祟,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天长地久,什么……才是爱情?
……
老人身体十分虚弱,怕是不好由自己骑马驼回去,黑衣人也只是暂时退避,此地也不安全。
“谢朝将军!”却听风声裹挟着一道轻快的声音传来。
青禾赶着马车从林子里钻出。
马车停稳,唐肆扬起车帘,弯腰从帘下钻出。
谢希下意识看向那人,因着她眼底的明媚,也悄悄驱散了自己内心的阴霾。
谢希温和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