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韩,仲通三十八年,五月二十六。
苏挽挽冷眼看向在替谢希施针的宁冬,心下焦急,面色却越加阴沉。
“若不是你的人出了岔子,险些毁了我与西祁的约定。”也好在西祁的皇帝是个没有血性的,就算平北侯秦止身死,也没有以此打出反击北韩的旗号。
宁冬却翻了个白眼,轻拂去额角的汗珠,眼神专注地再扎入一针。
这才没好气道:“若非你治下不严,我这底下的叛徒还能混入军中?”
此前射中谢希和秦止的那一箭,是南召太子殿下的手笔。
“孤看你眼睛无用的话,可以剖了。”苏挽挽表情阴鸷,寒声道。
“那,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殿下,不应当先剖掉床上这位的吗?”她轻嗤一声,收好银针站起。
自两年前她南召宁家遭到太子殿下的无情打压,祖母宁曲被逼死,偌大的宁家分崩离析,她便彻底认清了太子的本质,而南召容不下宁家,西祁唯血脉论,眼下,也只有北韩还有她们的容身之所。
但,而今的宁家只有她和文心二人,除了这一身医术和文心,她也没什么不可抛舍的。
况且,这一身医术,正是她仰仗的根本,要想谢希不死,甚至这位摄政王以后不想生个什么大病的话,就动不了她。
“出去。”苏挽挽自问自己一直都是比较冷静,能够较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唯独对她,却是屡屡破戒,情难自已。
宁冬巴不得快点走,得了命令,当即提着药箱出了殿门。
“整整六日,我用北韩最好的天材地宝为你疗伤,可你为何还不肯醒来呢?”或许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老实听话,永不背叛。
苏挽挽白日是执掌朝堂,决定他人生死的冷面摄政王;却又每晚独守在谢希床前,一茬接一茬的闲聊着,憧憬着,到最后,沉默着。
“实不相瞒,我确实会捏泥塑,幼时我同青禾便常一起捏泥塑,由宫人手中辗转卖出。”苏挽挽摊开右手五指,也不管自己的话,谢希能否听见。
“但孤不喜欢这么做,讨人厌的、令人作呕的服侍他人,是孤所无比痛恨的。”苏挽挽忽又五指成爪,悬于谢希脖颈上方。
“比如泥塑,又比如你。”
“秦止凭什么跟你一样,也瞧不起孤?你每每将那些珍奇古玩奉到孤的面前,孤也只觉得,你太自以为是了。”苏挽挽感受着谢希因为呼吸而微颤的喉头,猛地收紧却又快速松开。
“她是她,你是你,你是我的,对吗?谢朝。”苏挽挽忽而俯身,轻轻在谢希的眉间落下一吻。
“你到底何时才肯醒来,再看看我?”
……
谢希一直等到苏挽挽神神叨叨了大半晌,待到半夜离开,才悄然睁开眸子。
她早在宁冬施针时便已清醒,伪装至此,也只是为了瞒天过海,只要等苏挽挽一走,她或可寻个守卫松懈的时机,伺机而动。
谢希捂着右胸口,准确说,那支箭是从她的肩髆下方射入,虽伤及肺腑,但也不算致命。
天色早已暗沉如墨,只偶尔有几道闪电划过天际,屋外的人影透过槅扇门影影绰绰地倒映在屋内的红砖上。
谢希蹲坐在地面上,借着下一次电闪雷鸣震耳欲聋之际,轻手推开殿门,只露出一丝缝隙,知道了外面正门口确实站有一个侍卫。
她悄悄抄起一张凳子,预备等下一次雷声便冲出去砸在那人的后脑上。
一道近乎撕裂天空的闪电让这片区域瞬间亮如白昼,谢希左手提着凳子腿,右手放在门上的拉环处。
“一。”
“二。”
“三。”
心跳声和默数的数字渐渐重合。
“七……”
一道巨响在耳朵里炸开,谢希不再犹豫,右手拉开殿门,左手提起凳子对着毫无防备的侍卫一头敲下。
力道算是轻的,但也够他睡上好一会了。
接着,谢希扒开这名侍卫穿着的玄色甲胄,忍者胸口的疼痛,硬生生地穿套到了自己身上。
佩刀随意地挂在腰间,再带上盔缨,丝线则随意地在脖下打个结。
趁着夜黑风高,也许能寻找什么狗洞,暂时藏起来。
出了殿门,谢希仔细观察着这处宫殿的环境,阖宫静谧,只余三两飞蛾扑向挂在宫门两侧的灯盏所发出的细微扑棱声。
谢希装作行伍间行进的步子,大步走向宫门。
双手在触及朱红的大门时,她罕见地心悸了一瞬,随后胸口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当她推开之后。
瞧见的是……
一览无余的宫道,门口挂着的两盏宫灯里悠悠烛火在尽职地跳跃着。
看来是她疑神疑鬼了。
她跨步踏过门槛,双手牵着门环,正准备重新合上这处宫门。
紧绷的神情骤然松懈下来,突然——
一双从尾骨而生的寒意令她打了个寒颤,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肩头,冰冷的匕首横亘在她的脖子上。
“好久不见了,谢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