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记得,我是北极星,你是北斗星。”
……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娶你……”
“……”
“那你娶我,可以吗?”
“……”
正犹豫的谢希——>(¬д¬。)
此人竟如此厚颜无耻,死乞白赖。
请问,后悔了,能退货吗?
谢希扪心自问,自己昨日在秦止的一番攻势下,确是在头昏脑热下,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但昨日,她确有心动。
但……
自己真的,值得吗?
她曾蒙受欺骗,被废武功,也早已不是一块静候雕琢的璞玉。
不是唯一就不再纯洁。
……
或许,她该同秦止聊聊了。
去坦白自己的可耻,自己的退缩。
秦止只能在寒山关待上三天,这三日她们一起赏塞外雪景,观孤鸿落日,忆往昔岁月。
“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秦止啃着一张馕,说话间却是依依不舍地垂下眼睑。
“那五年,是我梦寐以求都想回溯的瑰宝。”秦止忽而抬头,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谢希。
“我总觉得,这一切就像梦一样,是否等云层散开,等那水雾拭去,一切又回到最开始的时候。”秦止感慨道。
“为什么,想回到那个时候?”谢希将茶水轻推到秦止手边。
“那时的你,和彼时的我,是那般意气风发。你我曾言要一辈子都守护西祁边疆,豪气万丈。而今,我却觉得,你我都越发内敛了。”秦止三两口吃下半张饼子,就着温凉的茶水大口咽下。
秦止主动握起谢希的双手,目光灼灼道:“我知道你一直心有芥蒂。”
“是……”罕见的,谢希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我此生愿一直以男儿身示人,抛却我的软弱和私心,把后盾予你。”秦止虔诚地亲啄着谢希的手指,眼里似有星芒闪烁。
早在谢希还在临川城将军府养伤之际,她的女儿身身份便被对方无意间撞破了。
那一晚,秦止惴惴不安,独坐在门口苦等着答案。
霜雪从不堪重负地桂树枝头滑落,夜色浓淡却不知凡人愁绪。
直到隔日,谢希神色如常地与她打招呼。
压在心口的巨石轰然倒塌,秦止恍然发觉,原来,这些不过如此而已。
谢希知道秦止在说什么。她愿意为了自己,哪怕承担宗族骂名,也不再延绵子嗣,甚至要忍受世俗的别样眼光。
但她不确定,自己对秦止的感情,究竟是友情多一点,还是喜欢更多一点。
对面的沉默,似乎是变相的默认。
秦止抽开了手,将眼眸中的落寞压下,继而是平淡无波道:“如果,这于你而言是负担,是摇摆不定的话。”
“你不用委屈自己,更不要因为,我对你好,你便要……”秦止低头扯了扯嘴角,应当是她一直凭借对谢希好的名义,占据道德制高点,引导,威胁,逼迫。
她是多么卑鄙无耻,趁虚而入的小人啊!
“我明白了……”心底里最后一丝光亮将要熄灭,却被人出声打断。
“可我却仍为你冲动。”谢希竭声道。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谢希几乎是下意识恳请道。
“多久我都等。”秦止复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看向无数个夜晚里梦中的主角。
充实的沉甸甸的幸福盈满了她空荡荡的胸腔,以至于她在骑马返程的路上,寒风似刀割般擦过脸颊,她却咧开嘴,心中窃喜。
是否,有一天,谢希也能抱着自己,肆无忌惮地亲亲自己的唇?
三个月后……
元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五。
北韩公然毁约,大举进犯西祁边境。
摄政王苏挽挽派镇国将军、武安将军所统领的黑鱼军、商丘军,号五十万士卒,一齐围攻临川城。
镇北侯秦止领兵十万,依托高墙据守不出。
四月八日。临川周边城市村落俱被攻占,临川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四月二十二日。临川城内粮食储备告罄,士卒军心摇摇欲坠。
……
“陛下命我去临川与秦止一起击退北韩入侵?”谢希坐在书桌前,沉声问向面前这位灰头土脸的传令兵。
眼下,匈奴人倒是消停了不少。
去临川倒也没什么,只是……
“你抬头,不要怕我,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谢希看着这封书信,上面确实盖着皇帝的私印。
但,父亲的前车之鉴犹在。
这个传令兵眼神躲闪,瞧着十分心虚。
“小的是平北侯府的侍卫,先前将军去平北侯府的时候,我们是见过的。”传令官狠下心,咬牙猛地叩头。
此人谢希确有些印象,平日里去平北侯府,门口看门的其中一个就是他。
“那你且说说,到底是陛下让我去临川,还是秦止?”谢希站起,审视着这个熟人。
“是……是陛下……”他不敢再抬头,只用额头贴着地面,瓮声道。
“那是秦止有麻烦了?”她信这封书信是陛下所写,但为何偏是秦止的人送信?还是侯府家养的侍卫。
他只砰砰地在粗粝的地面上又磕了三声响头。
见状,谢希也不再多说。
她解开腰间挂着的寒山关令牌,将文书奏章等一应整理完毕,再草草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封举荐信。
便冲着阴影处说道:“水叔,我想举荐你来当副将的。”
春水的眉心拧成了一道川字,他仍是哑着嗓子,执拗地说:“不行,你走了,何时才能收复江希城?”他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视若无睹道:“况且,她人与你何干?”
谢希何尝不知,这期间未必没有陛下想卸磨杀驴的意味。
派一个秦止府里的老人来送信,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
更何况,秦止说不定还真需要自己助她一臂之力呢!
……
“少主,而今虽然天气回暖,但也不要忘了晚上盖厚褥子!”春水直到二人骑着马消失在视野中,才下意识呢喃出声,而后又似发疯般,扯着破损的喉咙,声嘶力竭地大喊。
……
若是紧急军情的上报,走那种“八百里加急”驿站,从西祁的寒山关到临川城只需5天,期间传令兵通过到不同驿站频繁换马,以高效传递讯息。
但中了十四时的谢希,虽然也在有意加快赶路的速度,甚至也是没到一处驿站便换乘另一匹马,其速度还是不可避免的要慢上许多。
……
五月二十日,天气:晴。
一盆冷水将被绑在刑架上昏死的秦止泼醒。
秦止努力睁开刺挠的眼皮,发炎发痒发肿的状况,在她身上到处都是。
“没想到,名震天下的镇北将军和平北侯,居然都是女子。”苏挽挽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有本事,就把你施加给谢希的那些,完完整整的给我也来一遍。”秦止因着肿大的右眼皮,只得眯着眼,却笑得……狂妄。
“等她来,我送你们两个一起,好好体验体验。”苏挽挽并不上套。
好不容易临川城内出了个叛徒,让她得以在秦止自戕之前活捉了敌方大将。
在另一个筹码未出现之前,她是断然不会让秦止轻易死掉的。
“她?……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秦止艰难地滚动着干涩的喉咙,昂头蔑视着苏挽挽。
“当初我以为你们是断袖,现在看来,倒是磨镜。如此异端,真是叫人恶心。”苏挽挽嫌恶般地拿过鞭子,狠狠抽在了秦止的手背上。
“你这双手是不是也碰过那种脏东西了?”
“你自豪什么?”
“被孤弃之如敝履的破鞋罢了……”
秦止将口中的血沫吐到苏挽挽脸上,有些好笑地看着苏挽挽在她身上报复似的鞭挞。
“呵呵——”秦止听着苏挽挽的这些话,感受着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皮肤上火辣辣的刺疼感,内心却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些话,当初要是对谢希说,她该有多么痛,心脏一抽一抽地钝痛到麻木。
被所爱之人抛弃,背叛,伤害,侮辱。
鞭子每撩起一次,秦止便多心疼谢希一分。
但,好在,她已经逃出了苦海。
谢希啊,或者,她私心还是只想称呼她为谢希;因为只有那短短五年,这个名字,才是独属于她的……
“你笑什么?”苏挽挽小口喘着气,额角青筋微冒。
“我笑你说”也”,我笑你不懂她,我笑你所愿皆空。”秦止咧开嘴,露出被血污沾染的牙齿,漆黑干净的瞳孔中倒映出苏挽挽冷笑的模样。
“那你猜猜,她会不会愿意,用她自己来换一个你。”苏挽挽将鞭子随手丢远,好整以暇地盯着狼狈不堪的秦止,凉唇轻启道。
虽然秦止心中可能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她并不打算让苏挽挽好过。
于是模糊道:“她若爱我便会来换我;等我死后,替我报仇,也是喜欢我的。”
苏挽挽轻嗤一声,拂袖而去。
就凭她当初还是听澜唐肆,这谢朝就愿意为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牺牲自我来看,此局已定。
……
红山城。(与临川城遥遥相对,是目前战火尚未波及之地。)
谢希冷漠地看着地上叩头的一干秦止亲卫。
“事到如今,我也不瞎,临川已然被占,尔等却撺掇着我赶往临川,究竟是何居心?”昭雪出鞘,寒芒一点,却令跪着的一干亲卫胆寒。
“我家主子被俘,北韩的镇国将军说是要以物换物,以人换人,才肯放过我家主子。”有位胆大而又心急如焚的亲卫抱拳答道。
“是陛下的意思?”谢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遭围得铁桶般的亲卫。
“是……是侯爷的意思。”仍是那名亲卫回话,可他说完后,便死抿着下唇。
“自作主张。”
四字一出,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不如,来个人说说,怎么个交换法。”谢希却也没否决这一良机,合理利用的话,没准能把秦止捞出来。
“双方人质用麻绳将双手反剪在身后,两城同时开城门,同时放人。”亲卫干巴巴地答道。
“那你又怎么确保,我走出去,不会跟你们家侯爷一起被射成筛子?”谢希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众人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先前想的是把自家侯爷换出来,却没多少人细想究竟该如何换。
“这样,派个斥候去临川城送一封我的手信,届时再跟对方将领详聊换人事宜。”谢希话音刚落,她提笔在泛黄的纸张上写下几行字,交予一位可靠的斥候。
至此,红山城暂时由一位元姓主将和谢希副将驻守。
……
日头渐大,谢希站在红山城城墙,巍然而立。
旁边的两位参军和千夫长在详细地向她汇报各城墙情况,兵马,粮食等。
“报——!”先前被派出去交涉的斥候兴冲冲地前来禀报。
可是不知为何,谢希眉心狠狠一跳,明明瞧着是喜事,却让她无端觉得遍体生寒。
接过回信,谢希嘴角下沉,这是苏挽挽的字迹!
信中言:孤愿以临川和平北侯二人为筹,以期西祁皇帝陛下,替孤寻到一年多从孤手中逃走的奴隶。其年方二十三,高约七尺,姓谢,名希,字朝。
莫名的荒诞席卷了谢希的脑海,她心中猜测着信件的真假,但单从内容上看,西祁这一方都是稳赚不陪的买卖。
以她一个废人,能换得那般活力十足的秦止回来……
是值当的。
谢希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无论是公事还是私心,她都想要秦止,好好地活着,不是奴颜婢膝的活着,不是伤痕累累的活着,是能够骑马射箭,从心的活着。
三日后……
北韩军队果然从临川城中退出,待斥候探过临川城内并无埋伏后。历时一个月零一天,临川城重新回到西祁的版图。
苏挽挽随意展开那道烫金色的书页。
上面工整地写着不少令她满意的话。
在利益面前,西祁皇帝还可以做到如此,实属是她所不能及。
当熟悉的镣铐由至亲至深至爱的国家亲手为她戴上,难得的,谢希并没有歇斯底里,她正平静地,漠然地,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死亡结局。
值得的,谢希。
周遭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奇怪,有些打量,有些讥笑……
没事的,谢希。
眼下西祁兵力不足以同北韩的大军抗衡,但是一切的屈辱都是值得的。
换人的地点就在临川城外一百米,距离北韩的无心城有一定的距离。
秦止就在她对面百米处,穿着破烂渗血的囚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秦止是在以她为耻吧!
在数十万大军的见证下,双方弓弩蓄势待发,只要有一方做出撕毁协议的举动便是万箭齐发。
她的身后,数万同僚用冰冷的羽箭瞄着她的脊背。
沉重的镣铐并未压弯她的后背,也没有拖累她的步伐。
可是,秦止,她为何……
秦止强行向前挪动一小步,腐烂发脓的薄薄一层伤疤被掀开。
她咬紧牙关,眼眶里满是血丝。
她真没用!没有守护好临川城,没有捍卫住西祁的国土,还要连累她的心上人来救她!
谢希察觉到了秦止的异样,她不再如一滩死水般,而是快步奔去。
再一步,秦止听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呼吸声,意识恍惚地看向朝她飞奔过来的谢希。
余生有你,真好。
愿以后余生,都能瞧见你朝我奔来的模样,在乎我,抱着我,爱着我。
西祁临川城城墙上的一众弓弩手正欲射杀围住谢希和秦止二人的北韩士卒,却又莫名消弭得一干二净,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一时错觉。
“我……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秦止。”谢希鼻头阵阵发酸,她正欲将秦止扶正再打横抱起。
冷不丁却有一支冷箭从北韩军中射出,直射向秦止的命门。
原本侧身扶着秦止的谢希当即旋身欲挡,可这支箭显然是筹谋已久,力道之大竟直接将二人带翻在地。
意识模糊朦胧间,谢希缓缓吐出喉间涌上的鲜血,下意识就想安慰道:“没事的,秦止,我替你接住了。”
余光却瞥到一根血柱正从她身体的这端,连到秦止的左胸心口位置。
“谢……”秦止口中不要钱似的喷涌出猩红,因为短暂的回光返照,让她的瞳孔得以聚焦,她想伸手,想向身上这错愣的人讨一个拥抱,一个就好。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四肢已经不再属于她,她感受着自己的血液渐渐冰冷,手指发麻。
那原来不是血柱……
谢希舌头蜷缩成一团,满腔酸涩却堵在喉间。
“抱……”秦止的鼻音还未消散在纷杂的空气中,谢希便伸出双手,虚虚环上了她的脖子。
血液侵染了她的衣襟,堵塞了她的咽喉,她无力阻挡地从口中吐出鲜血。
冷……
这是她最后的意识,无边无际寒冷彻骨的海水将她淹没,最后沉入深海……
当脉搏消失的那一刻,谢希漠然地看着秦止平静的面庞。
“多久我都等。”(骗子,你们一个两个都骗我!)
谢希怔愣地看向这人,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
在苏挽挽眼中,此刻的谢希就像是疯魔了一般,以一种面对面紧抱的方式,将一具尸体抱起,嘴中振振有词地嘀咕着什么。
北韩士卒沉默着围城一圈,无声地注视着。
踉跄着往临川城的方向走。
而在西祁临川城这边,城墙上不少士卒都红了眼眶,耀眼的日光下,一滴血珠顺着箭尖滴落。
眼前阵阵发晕,谢希强撑着不放下被她抱在怀里的秦止。
但是无论她怎么走,都离不开北韩士卒的人墙。
最后,她口中溢出大量鲜血,抱着秦止,慢慢地坐下……
……
“我们不能把镇北将军带回来吗?”
“嘘!别乱说话,小心官职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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