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希将一封信件折好,并唤白怀安一起出门进城。
“就一封信,能干吗?”白怀安狐疑地看着谢希。
“你可以猜一猜。”谢希皮笑肉不笑,这番暴露自己,也不知会不会被那个疯子盯上。
白怀安闻言,果真苦思冥想了许久。
“难道,是一封诅咒信?你要去庙里求愿?”
谢希:……这孩子,还大将军呢,大神棍还差不多。
……
信件中详细写了太子唐序兵马的藏身之处,为了让这封信得到它该有的重视,文末还签上了自己的字。
若能送到苏挽挽手中,定能认出这封信乃她亲笔所写。
哪怕是为了抓她,也得去探查一番信上说的地址。
“就这样?”白怀安不可置信地发问。
谢希推开厢房的侧窗,目送着得了钱的乞儿将信件送到在城中施粥的春禾手中。
眼下西祁国灭,正是大批流民汇聚之际。
北韩要想巩固政权,收买人心,此时施粥确实是一举多得的办法。
而原先跟在苏挽挽身边的春禾,竟然是这次施粥的主官。看来三年未见,也不一定只有她一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样便够了,再多,反而过犹不及。”谢希看着春禾抓住乞儿不断盘问,四下张望的模样,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此后,自己与她当是过路人。
她成就她的宏图伟业,青史留名。
我做我的市井小民,籍籍无名。
一月后……
一干训练有素的兵卒悄无声息地来到一处山头。
夜黑风高,火把被油布缠上,周遭除了虫鸣,便只剩数百人的呼吸声。
唐序正和几位副将、大臣们喝酒吃肉。
这一个月以来,他们靠着精良的禁卫军劫掠附近的农户、村庄,打着王师的旗号去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山底下的百姓蒙受苦难;山上的掌权者彻夜狂欢,恨不能生啖其肉。
今日,也不例外。
子时已到,众人喝得烂醉。
埋伏在林间的精锐如鬼魅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
……
“这一个月,我教了你这么久,会了么?”谢希将弓扔给白怀安,沉重的铁弓被白怀安单手接住,握在掌心。
“恨不能生啖其肉,除之后快,以告慰我爹娘的在天之灵。”白怀安眼神决绝,复又郑重地对谢希鞠躬。
“得偿所愿后,便跟我一起遁世吧。”谢希受了这番大礼,当众射杀前朝太子什么的,被某些人知晓后,怕是会万般报复回来。
“好。”白怀安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底下的情况。
为首的北韩官兵从营帐中揪出了一位衣裳不整的男子,似在辨认什么。
白怀安眼神一凝,快速搭箭上弓瞄着底下跪地求饶的肥脸男子,快准狠地射出一箭。
所谓眼到心到神到。
白怀安真正做到了心神合一,万事难抵。
“走。”
一击得手,谢希也不愿再过多地停留在此处,保不齐这里头也有来杀她的。
以她对苏挽挽的了解,此人权欲极强,而今鲜有不如意之事,怕是要除掉自己这个污点。
……
大仇得报,总是在一瞬的狂喜过后,迎来无尽的空虚。
当初的谢希如此,现在的白怀安也是如此。
还是南召那座小城。
每日清早,谢希便去街上支摊卖泥人;可奇怪的是,她却几乎从不叫卖桌上摆着的精美泥人,只低着头,捧着胶泥捏捏刻刻。
白怀安则又回到了那种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状态。
偶尔,她心情不错,也会帮着谢希叫卖。
但每卖出一个泥人,二人便会借着这份钱,去街上挥霍一番,或买零嘴下饭,或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生活总是这样,平淡而乏味。
也许,下一次就会与命运不期而遇。
历时三日,那只神秘的泥人才显现出来。
白怀安抱在怀中,爱不释手地摸着。
很快,她便短促地“咦”了一声,举起那道骑着骏马的泥人道:“这是谁,为何脸上一片空白?”
那是我……
以前的我……
“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镇北将军嘛,关键是我又没见过,自然捏不出具体模样来。”谢希打着哈哈。
“也是……”白怀安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突然她眼冒金光,步步紧逼道:“难道你见过春雪将军?”
不然怎么会和祖传的画像一模一样?
谢希语塞了一瞬,但好在白怀安疑虑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春雪将军这般人物,民间有她的画像倒也可能。
白怀安将骑着马的镇北将军捧在手心,忽而又注意到了一处小小的细节。
“镇北将军的剑是白色的吗?”白怀安有些惊奇道。
谢希怅然叹气,随即展露新颜。
“听说世有名剑,一剑昭雪,一剑问心。”她看向白怀安懵懂的样子,却因为心中的遗憾无法诉说,还是选择粗略地讲上一遍西祁双将的故事。
……
“昭雪,是不是沉冤昭雪的意思啊?”白怀安听得心向往之,为此还反复摸着白色的泥塑上捏出来的昭雪剑。
“是的。”只可惜,昭雪流落北韩,被那人把持着。
“那问心就是问秦大将军的心咯?”白怀安眨眨眼,看来也不难理解嘛。
“是……”
秦止的心意或许早就明了了。
共同的理想、追求……
要说真正没有明了心意的,让人崩溃的,应当是自己的心思,捉摸不透。
自己放弃了复仇,选择蜗居在这座偏远的城市,难道不是懦夫吗?
说什么为了苍生大义,为了天下和平,便放弃私仇。
这真的不是胆怯吗?
说到底,教唆她人射杀太子,是为不忠;未能替父亲报仇,是为不孝;未能信守与秦止的承诺,一起守卫边关,是为不义。
如她这般的烂人,却想要自私地苟活。
……
“我才不是你呢!”
“什……什么?”
“我才不要畏畏缩缩,东躲西藏地苟且一生!”
少年的朝气是蓬勃向上的,永远都有着无限可能;而自己的勇气却不知何时被瓦解、被虚化。
跪地求饶,想必自己也能做得出来。借口便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要给你捏一个问心剑出来么?”谢希笑笑。
“我还是更喜欢昭雪剑。”
“谢幕哥,我想好我以后要做什么了!”
白怀安兴奋地举起泥人,眼神狂热。
“我以后,一定要当大将军!”
“可是西祁已经没了……”谢希只觉无尽的悔恨快要将她淹没。
“西祁那么差,我阿爹阿娘都常常吃不饱饭。”白怀安的心情瞬间低落。
但她很快捏紧拳头,眼神清明。
“哪怕是当北韩的大将军,只要能让百姓不受战火侵扰,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幕哥你跟我一起去呗?”
“为什么?”
“以后我成了大将军,你不得给我捏一个泥人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