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这条道,再拐三道弯,便可看到一棵老槐树。”白怀安滔滔不绝地讲着。
“槐树下有条清冽的小溪,我娘亲常坐在溪边板凳上,拿着捣衣棒,左右里外都敲一遍。”
“我呢,就光着脚跟着爹爹一起在溪边摸河螺!”
谢希不免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位庄稼汉,他壮实有力,浓眉大眼却并不粗心。
除了面对女主人时那下意识的柔软与放松,谢希几乎要以为这是位不苟言笑的老实人了。
父母之爱子,则悉心教导,珍爱之。
想到这,她又想起先前看的十五封由水叔代写的信。
爹爹!我有吃饱饱,长高高,开心心哦!
虽说人生难免有许多憾事,命运也常捉弄于我,但现在的日子,倒也不错。
无庙堂之倾轧,无烽烟之劳形;更无仇恨之蔽眼。
日子就这么,如流水般,潺潺流逝,安宁美好。
……
但,命运似乎格外偏爱她。
宁叫这全天下的悲剧,都在她身边见证她的痛苦,她的蜕变……
这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在白怀安的记忆中,树林子绿茵茵的,她同一群要好的小伙伴在林边嬉闹追逐。
爹爹在田里插秧,娘亲在溪边捣衣。
可眼前的村口,地上凌乱地散着些竹篮、碎布,马蹄印四面八方,像是进了山贼。
越走进村子,那种荒诞的,有如被洗劫一空的荒凉感迎面而来。
不少房屋的木门似被人在外面暴力地破开,纸糊的窗户被打烂,菜地里的瓜果被踩得稀碎。
白怀安僵站在那里,唇瓣翕动,却只字未言。
“没事的,先带我去你家,我们去你家看看。”谢希垂眸,眼底有暗芒划过。
其他村民家中不消多看,仅凭那洒了满园的鲜红,便已知结局。
白怀安的家就在不远处。原先围得四四方方的篱笆被拆卸得七零八落,庭中的一棵老桂树下,隐约间有两道人影在树底下依偎在一起。
谢希长吁一口气,看向一旁还在往屋里张望的白怀安。
“做好准备。”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白怀安心中咯噔一声,顺着谢希的目光看向桂树背面的两道身影。
顿时,她松了口气。
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脸。
“爹!娘!我回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腥味,令人作呕,原本喧嚣的、纷纷扬扬的尘埃在此落地。
“娘?”
“爹?”
天空那阴沉沉的乌云突然翻涌起来,一道惊雷快准狠地劈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几乎是瞬间,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空气中的闷热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白怀安颤着声,满腹欣喜在此刻化为迷茫、心悸。
她听着自己用一种走了调的声音,喊着,唤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不知自己何时跪在了爹娘旁边,嗓子眼里酸涩无比,眼眶中干涩非常,只能瞪着旁边的泥巴发呆。
世间万物仿佛都永远地停滞在这一瞬间。
谢希沉默着,检查发现二老的是被长剑捅穿腹部,失血过多而死。
而这躯体似还有体温的余热,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她看向呆呆地跪在地上的白怀安,那副呆滞的表情似还未从这残酷的事实中缓过神来。
谢希却并不催促,只安静地守在旁边,时刻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雨水浇湿了二人的衣裳,水滴顺着二人的发丝、脸庞,流动、凝结,然后无声无息地垂落。
“你说,这都是梦,对不对?”白怀安跪到夜阑星稀,惨淡的月光投射在她僵硬的脊背上。
“是不是……”白怀安哽咽了一声,“是不是过一会儿,梦醒了,我的爹娘还在啊?”
到最后,白怀安眼含热泪,啊着嘴,喉中发出几道细碎的呜咽。
今晚,注定心碎难眠。
白怀安将二老背回屋内,用几张板凳拼成一张矮桌。
谢希在寻找抹布擦拭凳子的时候,在一个菜篮子里发现了一叠粗糙的呈文纸。
她拿出一张准备细看,原以为会从中得出什么线索,但看到内容的第一眼,便又迅速折好,放了回去。
白怀安翻出家中仅剩的白麻布,用刀划成几段。
一条绑在额间,一条缚在腰上。
对着二老的尸身,深深地跪拜下去。
原来,叫她做好准备,不是准备跟家人团聚。
是叫她,心肝俱裂,痛不欲生……
“我娘真的很喜欢这对银耳钉。”白怀安小脸煞白,正伸手往火盆里烧着纸。
谢希沉默地看着她,现在与其劝她去休息,倒不如让她把情绪都发泄出来,心里也能好受些。
白怀安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又或者说,她只是自言自语,想说给自己来听。
“但她更爱我。一有什么……”
白怀安调整了一下呼吸,“零嘴啊,炒货啊,就全留给我吃,”
她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扯了扯嘴角,却只能露出一抹苦涩地笑。
“还叫我要偷偷的吃,别叫爹爹发现了。”
“我……我每次都以为自己偷吃得天衣无缝。”
“但爹爹早就发现了。”
“对吗?”她忽而笑靥如花,像是撒娇般地偏头。
“因为我知道,爹爹也爱我。”
她闭上眼,复又睁眼,刻意打趣道:“我也爱娘亲,爱爹爹。可能比你们想的,还要多哦!”
……
北韩,尚升三年,六月十九。(北韩和南召的君王同年登基)
苏挽挽处理好今日大臣们递交的奏折,抽空还去看了一下被囚在一处偏殿的西祁武安帝。
年迈的帝王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见着苏挽挽进来,起先还梗着脖子,到后来竟又慢慢垂下了头,不敢与其对视。
“安乐公,别来无恙啊。”苏挽挽眼中闪过一丝忌忮。
自西祁国灭,武安帝等一干西祁贵族被押解到北韩上阳城。
苏挽挽便册封曾经的西祁皇帝为安乐公;安之一字,非武安之安,乃是安平享乐之安。
这是历来的传统,若是某位国家被灭,那他国之主可对其再行册封,封公封侯,以示皇恩。
“启元皇帝陛下。”安乐公脸上表情不变,甚至还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其实孤挺羡慕你的,你说,你命中贵人无数,奈何,任人唯亲呐。”苏挽挽只觉得胸口处有一道邪火,越烧越旺,这三年来,她孜孜不倦地派兵攻打西祁;但直至西祁国灭,都未能寻到那人半分踪迹。
可是就凭她生在西祁,便能得到她的忠心,她的付出,乃至一切!
若她生在北韩,自己定能和她君臣相得,琴瑟和鸣……
……
入夜,宫女们在上阳皇宫的众殿内点燃烛火,以供贵人们视物。
苏挽挽青葱如玉的手指按着节拍敲着桌面。
夏末仍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西安,青璃山,云霄山……这些地方都找过了?”
浓浓的失望蔓延上心头,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这位无所不能的帝王。
夏末紧张地屏住呼吸。
“是的,陛下。”
……
烛火在风中闪烁,殿内一时安静非常。
良久,苏挽挽才扯了扯僵硬地嘴角。
“你下去吧,唤贵妃进来。”
而今朝中分为三大派系,一种是以丞相顾允为首的保皇派,另两种就是分别以武将和文臣为首的守旧派和保守派。
守旧派中,不少武将都对她这个女帝嗤之以鼻,认为她插管军事是纸上谈兵、好高骛远。
保守派则认为北韩兵力只要足够守护疆土便可,至于发起战争,更是哭得悲天跄地,说是百般阻挠也不为过。
而贵妃张氏,则是出身于守旧派的公子,有此人在后宫,便也能和缓两派关系,齐心协力战胜西祁。
“陛下,牧原已到。”清澈的少年音在殿外响起……
……
今日,便是最后一晚守灵。
过了头七,人便要下葬了。
白怀安这几日总是勉强睡上几个时辰,方醒,便又默默跪在灵台前。
但比起前两天的偷偷啜泣,其心情貌似已经平静了不少。
“我要报仇。”白怀安扛着铁锹,一铲铲向下面的两具棺木抛洒着泥土。
“你不会武,而且那人身边守卫森严,高手如云。”谢希并不看好白怀安的复仇。
“我想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着你为了仇恨赴死。”
“我才不是你呢!”
“什……什么?”谢希愣了一瞬。
“我才不要畏畏缩缩,东躲西藏地苟且一生!”白怀安抬头,恶狠狠地望着天空。
“哪怕飞蛾扑火,哪怕以卵击石,我也要报此仇!”白怀安将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却没再接谢希的话。
“呵……”谢希看向正哼哧哼哧埋地的白怀安,竟在某一瞬间,瞧见了六岁的自己。
“你要是害怕,你先跑好了,反正我要去找那个狗屁太子报仇。”白怀安似乎意识到了刚才的不妥,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便一扭头,把后脑勺对着谢希,忿忿道。
“我有一绝顶妙计,可叫你报仇雪恨,亦可叫这苍生回归和平。”谢希揉了揉手腕,重新掂起铁锹,也跟着一起铲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