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淮不再去理身边这人,摘下眼镜,打算彻底隔绝外界,专心补觉——、
但凌飞放过了他,可不代表别人愿意放过他。
“嘿!”
一瞬间,谢雨淮只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沉,身后就炸响了一道“轰鸣”,吓得他一哆嗦,脑袋猛地从臂弯里抬起。
“卧槽!”
不是?我今天是怎么了?送走一个又来一个,我是什么固定任务打卡点吗?!
一道温润的笑声在他耳边,肩膀上的力道骤然消失,谢雨淮揉了揉眼睛,循声望去,就见安知蘅一脸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看着某个刚刚从梦境中赫然脱离的倒霉蛋。
肩上的书包还没放下就来整我,安知蘅你也是闲得发慌……
谢雨淮白了她一眼:“大姐,你有病啊。”
比起谢雨淮的嫌弃和抱怨,凌飞在一旁倒是显得格外镇静,脑袋藏在臂弯里睡得正香,莫大的动静只能换来他的一个漠不关心的抬眼,之后又沉沉睡去。
安知蘅的视线越过谢雨淮,在他身旁那个趴着的身影上蜻蜓点水般一扫,没多停留,便径直在谢雨淮身后的位子坐下了。
书包的布料摩擦着课本,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阳光依旧慷慨,斜斜地铺满教室,教室空闲了一整个暑假的桌子都迎来了他原来的主人,被熟悉的身影填满,空落的四方体被人填满,袁芷霖斜倚着椅子,一只胳膊极其放松的搭在椅背上,嘴一张一合,和面前正靠着柜子的乐临远讨论着。
开学第一天,最常见的、几乎已成定式的场景——三三两两扎堆的人群,大多低着头,手握着笔,在最后一点时间缝隙里,埋头、奋笔疾书。
“谢雨淮!你数学写没?”
“写了,接着!”,说着,谢雨淮抽出底柜的作业册子,向着斜后方扔去,被对方稳稳接住。
“谢了!”
这份带着吵闹的安宁随着上课铃柔和的声响画上休止符。
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带着笑声的交谈声随之按上了暂停键,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聚焦在那个逆着光的身影上。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觉得身形颀长,姿态松弛。
“补作业的不用补了,”那道清朗的声线再次响起,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时引起轩然大波,“你们原来班主任跳槽了,这学期没人查你们作业。”
短短两句话,像一道解咒的符箓,瞬间点燃了七班压抑已久的燥热——虽说顶着“文科云班”的名头,但好歹都是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一群贪懒的少年,作业质量能有几个合格先放一边,能顶着压力、在开学第一天前“写完”的,又能有几人?
仅仅沉寂了一秒——
“哦!太好了!我的愿望成真了!老李走了!”
“这破作业见鬼去吧哈哈哈!”
“幸好开学前没补!”
欢呼的,庆幸的,捶桌拍腿的比比皆是,那点子属于文科班的矜持瞬间被这滔天的喜悦吞没。瞬间炸开的喧哗声自然而然地吵醒了某位睡神。
喧嚣像潮水般灌入耳膜。凌飞埋在臂弯里的眉骨蹙紧,半晌,才极不情愿地从臂弯里拔起半张脸。眼皮懒怠地掀开一条缝,漏出的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声音粘连:“怎么了.......这么吵?
“怎么了,这么吵?”
谢雨淮则是单手撑着脸,嘴角挂着淡笑,扫视了一圈幸灾乐祸的某些人:“哟,睡神醒了?”
凌飞抬腕看了眼时间,他好像……也没睡多久吧?
“所以怎么了,吵成这样?”,残余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旺盛的“欢乐”冲刷得一干二净,原本带着些朦胧的嗓音也恢复了清明。
谢雨淮刚想开口,一个更洪亮的声音就盖过满室喧嚣,稳稳地传了过来——
“行了行了,都收一收,我做个自己我介绍。”,说着,那位男老师走上讲台,指尖在略显“粗糙”的粉笔盒前顿了顿,随即精挑细选了一根完整的白色粉笔,嘴里嘀咕道:
“我们班这粉笔盒该擦了啊……”
言毕,便不再废话,转身时黑板上多了个和刚刚的粉笔盒同样稍显“粗糙”的姓名。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干脆利落。粉笔灰簌簌落下,留下两个稍显飞扬、笔触却异常清晰的汉字
“我叫周鑫”他写完最后一个“鑫”字,手腕轻轻一抖,粉笔灰跟着飘落:“之前有个外号叫‘三鑫堆’,反正你们私下怎么叫都行。”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介于认真和调侃之间的弧度:
“但是平常都给我规规矩矩叫老师啊,”他手指点了点黑板上的名字,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警告,“不然被校长抓了,我这当老师当弯了一辈子的腰,估计就真得断了。”
话音未落,教室里又炸开一阵哄笑。
“这个老师怎么这么有梗?”
“一看网瘾比我大呀哈哈哈哈。”
在少年们毫不掩饰的笑闹声里,周鑫也跟着笑了笑,没再制止。他抬手抹了把黑板槽上积的粉笔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掉衣襟上的尘土。然后转过身,背靠着讲台,目光在底下这群刚“大赦”完、正兴奋着的面孔上慢慢扫过,等那笑声自己渐渐弱下去。
余波很快过去,当大家还以为这位新来的“自带笑点”的周老师还要继续整点什么花活时——
周鑫直起身,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脸上的笑容却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二净:“好了,开心也开心过了,每个人把自己的暑假作业放在桌角.......”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从愣怔到难以置信的脸,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我一本 一本——”
“亲自查。”
周鑫见自己的震慑效果极佳,声音带上了笑意:“你们之前的班主任早就把你们作业清单发给我了。”
“今天我以身试险,给你们上一课。”
台下那些或呆滞或懊恼或敢怒不敢言的脸放在周鑫眼里像是一场无声的喝彩,满意地吐出后半句:
“人生第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落下,耳边响起的,不再是之前震耳欲聋的狂欢,而是一片此起彼伏、堪称凄惨的哀嚎。
谢雨淮听到这“扑哧”轻微地笑了一声,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凌飞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会有这招——”
凌飞闻声回头,同样压低声音道:“你们这里班主任都这么阴的吗?”
两人的脑袋几乎要凑在一起,额前细碎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交错,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声音压得极低,被满教室的哀嚎与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彻底淹没,像投入深潭的两粒石子,只在他们之间荡开一圈心知肚明的、小小的涟漪。
谢雨淮似乎还有些作为”老资历“的骄傲:“阴的多着呢。”
“第一排那两个,声音我听见了啊,编排我?”
“就从你们开始查。”
谢雨淮:“……”
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