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落整座城市,漫天阴云密不透风,没有星月,没有晚风,沉闷的压抑裹着刺骨的凉,死死缠在陆知衍周身。
从第九十九场关于苏晚的梦境里挣脱出来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梦里的画面还清晰烙印在脑海,奶茶店门口初遇的惊鸿一瞥,温柔含笑的眉眼,轻声软糯的呼唤,一遍又一遍,重复了九十九次,次次真切,次次蚀骨。
可睁眼的瞬间,所有温柔尽数破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与荒芜。
房间里一片死寂,昏暗的灯光微弱摇曳,落满冰冷的落寞。周遭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粗重沙哑的呼吸,还有心脏一下又一下,钝重又破碎的跳动。
陆知衍缓缓坐起身,后背靠在冰冷的床头,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残留着梦境里的余温,转瞬就被无边的寒凉吞噬。
九十九次重复的梦境,是执念,是念想,是他耗尽所有残存意识,拼命留住的最后一点关于苏晚的温存。可如今,九十九次梦尽数落幕,梦里的告别声声入耳,那句轻飘飘的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底,贯穿血肉,寸寸凌迟。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眉心,身体里当年逆天改命损耗的阳寿带来的隐痛,在这样的深夜疯狂蔓延。阴雨天的骨痛从未停歇,可比起身体上千疮百孔的疼,心底的荒芜与绝望,早已痛到麻木,痛到无法言说。
当初苏晚病危,躺进ICU命悬一线,弥留之际气息奄奄,生命体征一点点消散,濒临灯枯油尽。是他,不顾一切跨过阴阳界限,不顾天道反噬,不顾折损半生阳寿,以自己的魂魄与性命为代价,逆天换命,硬生生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他心甘情愿承受所有报应,元气大伤,魂魄不稳,昏迷整整一月,醒来落下终身顽疾,往后岁岁年年,阴寒入骨,病痛缠身。他从没有过半分后悔,所求从来不多,不求相守,不求原谅,只求苏晚平安活着,好好活下去。
他默默退到角落,不敢打扰,不敢靠近,在她出院那日,拄着拐杖远远伫立,看着她眉眼平静,眼里再也没有半分昔日的爱意与卑微,淡淡一瞥,擦肩而过,从此形同陌路。
他知道过往的八年爱恋,三年婚姻,是他亲手将她的一腔深情肆意消磨。昔日的冷漠,忽视,偏执,像密密麻麻的荆棘,一点点扎伤那个爱了他整整八年的姑娘。苏晚积攒了无数委屈,耗尽所有热忱,爱意磨尽,只剩疲惫与释然,所以她选择放下,选择远离,再也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
陆知衍从不敢奢求原谅,也从不敢纠缠,他只守在无人看见的暗处,默默赎罪,看着她平安康健,就足以支撑他熬过漫长荒芜的日子。
他以为,只要人还在,只要好好活着,就还有念想,就还有遥遥相望的期盼。哪怕此生不复相见,哪怕终身隔着隔阂,至少世间有她,山河无恙,岁岁安康。
可他从来不知道,苏晚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是安然无恙。
二十八岁的年纪,本该鲜活明媚,安稳度日,可她独自与病痛缠斗了整整八年。
八年光阴,漫长又煎熬,她把所有苦楚全部深埋心底,瞒过父母,瞒过所有人,更瞒过了他。她装作和正常人别无二致,佯装开朗,佯装无恙,咬牙扛下所有病痛折磨,独自在无人的深夜里,熬过一次又一次病痛发作的煎熬。
她小心翼翼隐藏,不愿拖累任何人,不愿让身边所爱之人跟着受罪。那时年少情深,她爱着奋力打拼的他,舍不得自己的病痛成为他的拖累,舍不得让他被缠身的病痛琐事牵绊,只能一个人咬牙死扛,默默隐忍。
女孩子的心思从来细腻又敏感,柔软又脆弱,可她硬生生逼自己撑起一身坚硬的铠甲,独自对抗无边的病痛与绝望。整整八年,无人知晓她深夜的辗转难眠,无人看见她病痛难忍时蜷缩的模样,无人懂得她心底藏了多少无助与绝望。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情绪清淡,性子安静,却没人知道,这副看似单薄平静的身躯里,早已被病痛侵蚀千疮百孔。
直到最后,身体彻底崩塌,再也撑不住日复一日的煎熬,轰然倒下,躺进医院。那一刻,所有隐瞒彻底落幕,旁人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八年与病魔殊死搏斗,最终无力坚持,尽数红了眼眶,满心心疼与惋惜。
世人皆叹命运不公,心疼她孤身隐忍,心疼她独自受难,心疼她明明那般温柔善良,却要承受世间极致的苦楚。
她一生善良,从未作恶,默默承受所有风雨,独自咽下所有委屈,偏偏命运薄情,天道无情。
陆知衍以前不懂,不懂她后来眼底的死寂,不懂她彻底淡漠的疏离,不懂她放下一切转身离开的决绝。直到一声声宿命的回响钻进心底,直到梦境里听见她所有独白,他才彻底幡然醒悟,心底的悔恨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当初以为自己以命换命,是倾尽所有的弥补,却不知道,自己亏欠她的,从来不止是冷漠的对待,更是八年里,从未察觉的隐忍与痛苦。
他活在自己的悔恨里,活在迟来的爱意里,默默赎罪,以为只要让她活着,就是最好的偿还,却浑然不知,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被病痛耗尽所有生机。
天道无情,众生皆苦。世人跪地祈求神明怜悯,可神明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天道轮回,命数既定,能护众生浮沉,却难改注定的归途,能接引亡魂,却渡不过世间执念,救不了深陷病痛的苦人。
漫长的沉默里,陆知衍缓缓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微凉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稍稍拉回他涣散的神智。房间里寂静无声,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沉重又刺耳。
他身形单薄,因为常年魂魄不稳,阳气亏损,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再也没有往日挺拔,常年的隐痛让他步履缓慢,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憔悴。
一步步缓慢挪动脚步,穿过空旷冷清的客厅,走到露天的阳台。
推开阳台玻璃门,阴冷的晚风瞬间扑面而来,没有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凉,卷着漫天压抑的雾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寂静无声,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唯有他一人,立在无边的黑暗里,孤独得如同被世界遗弃。
阳台的角落,常年放着一瓶烈酒,从苏晚走后,这里就成了他唯一独处的地方。无数个深夜,无数次梦醒,他都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借着烈酒麻痹心口翻涌的痛苦与思念。
他抬手拿起桌边的酒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力道克制不住的微微发颤。第九十九场梦彻底结束,梦里的温柔彻底消散,那句我该走了,在耳边反复回荡,清晰又残忍。
他清楚的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下一场梦了。
九十九次相遇,九十九次回忆,九十九次执念纠缠,全部到此为止。
梦里那个温柔的身影,再也不会踏入他的梦境,再也不会轻声唤他,再也不会带着遗憾,跟他好好告别。
苏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茫茫人海,消散在天地之间,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从此世间再无苏晚,再也无人入他梦,再也无人牵动他心底唯一的温柔。
陆知衍靠着冰冷的阳台栏杆,栏杆的寒意透过衣衫渗入骨头,和身体里常年的阴痛交织在一起,刺骨发麻。他仰头,拧开酒瓶瓶盖,辛辣刺骨的酒香扑面而来,没有半分醇香,只有灼人的烈意。
没有酒杯,他便直接仰头,烈酒顺着喉咙狠狠灌入,灼烧着食道,滚烫的痛感一路沉落胃里,短暂的灼热,盖不住心底万年不化的寒凉。
一口又一口,没有停顿,烈酒入喉,麻木神经,可心底的清醒,却愈发刺骨。
晚风萧瑟,吹乱他单薄的衣衫,吹乱他眼底所有强撑的平静。他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夜空,乌云密布,不见一丝光亮,就像他此刻的人生,彻底陷入永夜,再也没有曙光。
他想起苏晚二十八岁的一生,八年抗病,孤身自渡,默默隐忍,不声不响,耗尽所有力气,最后悄无声息离开。她从来没有抱怨命运,从来没有哭诉苦楚,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承受所有,温柔又倔强,卑微又坚韧。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冷漠忽视,想起那些年的漠然疏离,想起她满腔爱意扑空,一腔真心被肆意辜负。她爱了他八年,爱得卑微,爱得执着,爱得倾尽所有,最后只换来满身伤痕,满心疲惫,还有无尽岁月里,独自与病魔纠缠的绝望。
他后来逆天改命,折损阳寿,甘愿病痛缠身,孤独终老,以为是极致的赎罪,如今想来,不过是微不足道,弥补万分之一都不及。
他留住了她一时的性命,却没能驱散她八年的病痛,没能读懂她半分的隐忍,没能护她一世安稳。
悔恨像藤蔓,密密麻麻缠绕心脏,越收越紧,窒息的痛感铺天盖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又是一大口烈酒灌入,辛辣呛意冲上眼眶,酸涩瞬间蔓延。他死死抿着唇,咬紧牙关,努力压制翻涌的情绪,他一直逼着自己清醒,逼着自己隐忍,逼着自己在无尽的孤独里安静赎罪。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会落泪,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悔恨里,磨平所有情绪起伏。
可第九十九场梦醒,彻底的失去轰然砸落,最后一丝念想彻底破碎,所有强撑的冷静,所有压抑的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身体僵在原地,背脊微微佝偻,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积攒的酸涩与痛苦,再也忍不住,汹涌泛滥。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温热一瞬,转瞬冰凉。
一开始,只是无声的落泪,安静的哽咽,没有声响,只有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所有思念,所有悔恨,所有遗憾,所有无力,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坠落。
他从来不是贪生怕苦的人,逆天改命,天道反噬,皮肉剧痛,魂魄动荡,日复一日的骨痛折磨,他从未掉过一滴泪,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旁人都道他冷漠寡情,性子孤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坚硬外壳之下,藏着迟来深入骨髓的爱意,藏着永世无法偿还的亏欠。
可现在,他撑不住了。
梦里最后一句告别,那一缕散尽的青烟,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支撑。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爱他八年的姑娘,再也没有遥遥相望的资格,再也没有默默期盼的余地。她悄无声息,化作青烟,消散人海,从此天人永隔,此生永世不复相见。
压抑的哽咽渐渐压抑不住,细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沙哑破碎,卑微又绝望,消散在萧瑟的晚风里。他低头,一手紧紧攥着酒瓶,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紧绷,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眼泪越落越凶,模糊了视线,眼前一片朦胧,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苏晚的模样。是年少初见时眉眼温柔的模样,是爱他时眼底藏满星光的模样,是被冷漠耗尽爱意后眼底死寂的模样,是病痛缠身独自隐忍憔悴的模样,最后,是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无声告别的模样。
一幕幕,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神。
九十九次梦境,次次重逢,次次贪恋,九十九次梦醒,次次落空,次次心碎。如今大梦彻底终章,梦境封存,念想断绝,往后余生,再也无梦可寻,无人可念。
夜色寂寥,晚风呜咽,像是天地都在低声悲戚。偌大的阳台,只有他孤身一人,深陷黑暗,抱着酒瓶,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呼吸哽咽,哭到心底空洞荒芜,痛到无力挣扎。
他这一生,前半生冷漠,伤她至深,亲手磨灭她八年深情。后半生忏悔,以命赎罪,折损阳寿,病痛缠身,默默守候。本以为只要人尚在,山海皆可盼,哪怕遥遥相望,也是余生念想。
可命运终究残忍,所有弥补,所有赎罪,终究为时已晚。
他留住了她一时的性命,却留不住她被病痛消耗的生机,挡不住注定离去的结局。
跨越阴阳,以魂换命,耗尽半生光阴,承受终身病痛,到头来,依旧留不住想要守护的人。
青烟散尽,故人永别,大梦落幕,万事成空。
漫长的岁月里,他从此被困在无尽的黑夜之中,被困在无边的悔恨与思念里。往后每个深夜,每个梦醒时分,他依旧会独自坐在阳台,任由冷风吹拂,任由烈酒入喉,任由泪水沉沦。
世间风雨再无人共,人间温柔再无归处。
他往后余生,只剩长夜漫漫,烈酒为伴,思念入骨,悔恨缠身,一个人守着第九十九场落幕的旧梦,一个人熬过岁岁年年,孤独沉沦,永世无渡。
夜色越来越沉,阴云压得更低,微凉的湿气裹着泪水,裹着酒香,裹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哭声压抑破碎,消散无人听见,偌大尘世,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没有一人为他停留。
曾经他不懂珍惜,将满腔深情随意践踏,等到幡然醒悟,倾尽所有弥补,却只剩一场空空荡荡,一场天人永隔。
有些错过,一眼万年,有些亏欠,永生难还。
晚风不停,泪水不止,酒瓶倾斜,烈酒缓缓流淌洒落,如同他破碎荒芜,再也拼凑不回的余生。第九十九次梦境彻底落幕,世间再无相逢,再无归途,唯有他一人,独坐长夜,醉酒痛哭,余生漫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