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晨光刚撕开一道缝隙,灰蒙蒙的雾霭就裹着刺骨的凉意,笼罩着整座泰城。
江屿是被一阵尖锐的心悸疼醒的。
他猛地从民宿外的长椅上坐起身,身上还披着昨夜随意搭着的外套,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往日里那般清冷矜贵的男人,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在这民宿外,守了整整一夜。
从昨夜古罗塘的石桥边离开,他就一路驱车赶来,车就停在民宿门口不远处,他没敢进去,没敢打扰里面那个他拼了命想挽回的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隔着一道院墙,守着她的方向,睁着眼,从天黑等到天亮。
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等天亮,等她出门,等他鼓起所有勇气,去跟她道歉,去把所有误会一一说清,去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他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口的话语,哪怕被她冷眼相对,哪怕被她厉声斥责,他都甘之如饴,只要能再看她一眼,能再跟她说上一句话。
指尖还攥着那部屏幕早已被攥得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反复编辑,却始终没敢发送出去的文字,眼底是压抑了一夜的期待与忐忑,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民宿的院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江屿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喉结滚动,干涩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早已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木质院门,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再等等,她快醒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渐渐升高,穿透薄雾洒下微光,民宿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丝毫人声,没有半点她出现的痕迹。
江屿心里的不安,开始疯狂地蔓延,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院门走去,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门板,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林晚颤抖的哭喊,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江屿!”
林晚从远处狂奔而来,头发凌乱,眼眶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愤怒,她冲到江屿面前,抬手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江屿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林晚,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心脏猛地沉到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神智。
“人呢?她人呢?”江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沙哑破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哪?为什么没出来……”
“为什么?”林晚红着双眼,泪水汹涌而出,指着他的手指不停颤抖,语气里满是恨意与绝望,“江屿,你还有脸问!你到现在还有脸问她在哪!”
“是你!都是你!是你的不信任,你的冷漠,你的伤害,把她彻底逼走了!”
“你知不知道,她在这里的每一夜,都彻夜难眠,她看着河水发呆,看着你们曾经的照片哭到晕厥,她心里的伤,从来都没好过!”
“她对你掏心掏肺,把所有的爱意都给了你,可你呢?你一次次让她失望,一次次把她推向深渊,你让她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江屿的心脏,一刀又一刀,将他凌迟。
江屿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死死盯着林晚,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底的恐惧,越来越浓。
“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他猛地抓住林晚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猩红的眼底满是慌乱的祈求,声音破碎不堪,“你说啊!她在哪!我要见她!”
林晚被他抓得生疼,却只是看着他这副绝望的样子,流着泪,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让他瞬间坠入地狱的消息。
“她不来了。”
“江屿,她轮回了。”
轮回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江屿的头顶轰然炸开,炸得他魂飞魄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抓着林晚的手,瞬间无力地垂落,眼神空洞,彻底失去了神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他愣愣地站着,耳边反复回荡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残忍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轮回了……
什么意思?
她不来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再也不会喊他的名字,再也不会陪在他身边了……
她走了,彻底走了,步入轮回,从此世间,再无苏晚。
这个认知,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狠狠将他打入无尽的深渊,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将他彻底包裹,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不可能……”
江屿摇着头,脚步踉跄着后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惨白,不停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满是不敢置信,“你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她就在里面,她只是不想见我,她只是还在生气……”
“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等到她愿意见我,等到她原谅我,你别骗我……”
他说着,转身就想往民宿里冲,他要去找她,他要亲眼看到她好好的,他不信,他绝不相信!
林晚却一把拉住他,哭得撕心裂肺,将一份东西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你自己看!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她走之前,特意交代我,等她走后,再交给你!”
纸张从他脸上滑落,飘落在地上。
江屿颤抖着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抖得厉害,连纸张都握不住。
那是苏晚亲手写的信,字迹是他熟悉的清秀温柔,可每一笔,都透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纸上的泪痕晕开了墨迹,看得出,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很久很久。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文字,视线被瞬间涌出的泪水模糊,一行行看下去,心脏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痛得他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江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步入轮回,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
【其实我早就想通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伤害与误会,就算真相大白,就算你回头,那些刻在心里的伤疤,也永远不会消失。我爱过你,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可这份爱,太苦太累,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与勇气。】
【我不怪你了,真的。怪只怪,我们缘分太浅,怪只怪,你我之间,终究是错过了。】
【往后的日子,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执念,别再后悔,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忘了我,好好生活。】
【苏晚绝笔。】
忘了我。
好好生活。
短短八个字,成了压垮江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他死死揉皱,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砸在纸上,晕开更多的墨迹。
那个他捧在心尖上,又亲手伤透心的女孩,那个他拼了命想挽回,想好好守护的女孩,真的走了。
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连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他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连跟她说一句对不起,连跟她解释所有真相,连跟她说一句他有多爱她,有多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晚……晚晚……”
江屿松开手,信纸从指尖滑落,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是一个男人,痛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哭声。
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从来没有这样崩溃过,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晚晚……”
他嘶吼着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凄厉,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
“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
“我不想失去你,我从来都不想失去你啊!”
“晚晚,回来,求你回来……”
“我只想好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你回来啊——!”
他跪在地上,朝着民宿的方向,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不停地嘶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声呼喊,都带着泣血的绝望。
他拼命地捶打着地面,手指磨破,渗出血迹,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终于处理好了所有的事情,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爱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弥补她,去好好和她在一起。
可他还没来得及迈出那一步,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抱歉,就永远失去她了。
世间最痛,莫过于生离死别。
而他,是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是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的幸福,让自己陷入了永生永世的悔恨与煎熬之中。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他崩溃绝望的样子,泪水不停滑落,心里没有丝毫解气,只有无尽的唏嘘。
这个男人,或许是真的爱苏晚,可他的爱,太迟钝,太伤人,等到他幡然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有些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伤害,终究无法弥补。
风,吹过地面,卷起苏晚留下的信纸,轻轻飘远,就像她的人一样,彻底消失在风里,再也寻不回。
江屿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眼底是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他守了一夜,等了一夜,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他的女孩。
她不来了,永远都不会来了。
她步入轮回,斩断了前世所有的牵绊,忘记了所有的爱恨情仇,从此,世间再无苏晚,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喊他江屿,再也没有人,会带着满心欢喜,奔向他的怀抱。
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
“晚晚……回来……”
“我只想好好和你在一起,仅此而已啊……”
他趴在地上,泪水浸湿了地面,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绝望,最终只剩下无尽的哽咽与呢喃,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他狼狈不堪的身上,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
从此,山高水远,天人两隔。
他的爱意,终究彻底搁浅,再也没有归期。
他用余生所有的时光,都换不回那个,被他亲手弄丢的女孩。
这无尽的悔恨与思念,将伴随他一生一世,成为他永远无法挣脱的牢笼,让他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承受着锥心刺骨的痛,永无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