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漫过肩头,将他裹在无边的寒凉里,耳畔的风呜咽渐弱,周身萦绕的光点轻轻贴着他的脸颊,似是在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太累了,苍老的身躯早已撑不住日复一日的煎熬,意识渐渐沉下去,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再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小院,春日暖阳洒在花径上,白茉莉开得轰轰烈烈,风一吹,落了满地芬芳。
不远处,那个他念了千万遍的身影,正蹲在花丛前,小心翼翼地打理着花枝,素色衣裙沾着细碎的花瓣,一头青丝随风轻扬。
她回头了。
还是年少时那般模样,眉眼清澈,梨涡浅浅,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抬手朝他挥了挥,声音清脆得像山间清泉:“你怎么站在那里?快过来呀。”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连呼吸都忘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虚无的光点,不是脑海里的幻影,是活生生的、有温度、能触碰的她。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弥补这么多年所有的亏欠与思念。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刹那,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
暖阳消散,花香散尽,小院崩塌,她的笑容一点点淡去,身形化作漫天光点,和墓碑前陪伴他的魂魄,渐渐重合。
“不要!”
他猛地惊醒,从冰冷的地面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袍。
山间依旧是深夜,浓雾未散,墓碑冰冷,光点依旧在他身侧盘旋,温柔却无力。
原来是梦。
又是一场触不可及的梦。
他瘫坐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泥土,指甲深陷,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这些年,这样的梦,他做了无数次。
起初是年少初见,后来是朝夕相伴,梦里有她的笑,有她的闹,有她牵着他的手走过四季,有她窝在他怀里轻声呢喃,每一场梦都真实得可怕,真实到他一度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生死相隔的噩梦,醒来后,她还在。
可每一次,都是在他即将触碰她的瞬间,梦境碎裂,将他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留他独自一人,承受着从云端跌入深渊的绝望。
他数过。
从她离开的那一天起,到如今,整整九十九场这样的梦。
一场不多,一场不少。
每一场,都是圆满的开端,戛然而止的结局;每一场,都让他燃起一丝希望,又亲手将那点希望碾成灰烬;每一场,都在一遍遍提醒他,他永远失去她了,那些美好,终究只能在梦里窥见一角。
为什么是九十九次?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的疼痛从未停歇,光点贴着他的心脏,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诉说着他不懂的悲凉。
恍惚间,零碎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他想起年少时,两人坐在槐树下,她手里捧着刚摘的白茉莉,歪着头问他:“你说,一辈子有多长啊?”
他当时望着她的眉眼,认真回答:“一辈子,是从心动,到白首,是岁岁年年,都有你在。”
她却笑着摇头,指尖轻点他的眉心,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与虔诚:“不对,一辈子是九十九次轮回,每一次都能遇见你,每一次都能陪着你,就算有一次错过了,剩下的九十八次,我也会找到你。”
那时他只当是少女无心的戏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九十九场梦境接连浮现,那句尘封多年的话,才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肺。
原来从不是巧合。
原来这九十九场触不可及的梦,是她跨越生死,拼尽魂魄之力,给他的一丝念想。
是她在黄泉路上不肯离去,守着忘川河畔,一遍遍凝聚魂识,只为在他的梦里,陪他重温一次过往的美好;是她明知魂飞魄散的代价,也要为他编织九十九场圆满,让他在无尽的孤寂里,能有片刻的喘息。
可她太傻了。
他不要这九十九场虚幻的美梦,不要这片刻的虚假温暖,他只要她活着,只要能实实在在地抱着她,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平淡一生,都好。
“所以,这九十九场梦,都是你给我的,对不对?”
他哑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落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你明明知道,我醒来之后会更痛,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身侧的光点剧烈地闪烁着,忽明忽暗,像是在哭泣,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不舍与无奈。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魂体残缺,灵识微弱,她无法凝聚身形,无法与他言语,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的梦里,陪他走过九十九次过往,圆他一场又一场相拥的梦。
她以为,哪怕是假的,能让他开心一刻,也是好的。
却不知,这短暂的虚假圆满,比直接的离别,更让人痛不欲生。
每一场梦醒来,都是更深的思念,更烈的绝望,更清晰的认知——他这辈子,再也抱不到她了。
九十九次,是她许诺的轮回次数,是她倾尽所有的温柔,也是他这辈子,跨不过的执念,解不开的殇。
他慢慢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在寂静的山间爆发出来,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不要梦,不要九十九次轮回,我只要你……只要你活着回到我身边……”
“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让我一次次失望,为什么要让我明明拥有你的陪伴,却还要承受这无尽的孤独……”
光点轻轻落在他的发顶,顺着他的发丝滑落,一遍遍穿过他的身体,想要拥抱他,想要安慰他,却始终留不下一丝温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痛苦淹没,无能为力。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阴阳相隔,不是永不相见,而是我拼尽全力,只能给你九十九场虚假的梦境,却给不了你一个真实的拥抱;是你守着我的坟,我伴着你的魂,我们隔着生死,看着彼此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九十九场梦,场场皆是意难平。
九十九次念想,次次终成空。
他终于明白,这些梦境从来都不是真的,只是她用魂魄换来的一场温柔骗局,是他余生里,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也是最痛的方式。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深秋的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刺骨。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墓碑上她的名字,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与绝望。
九十九场梦已尽,往后余生,再也没有虚假的圆满,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寸骨皆殇的折磨。
而他能做的,依旧是守着这座孤坟,守着身边虚无的光点,在每一个日夜,盼着死亡降临,盼着真正与她相拥的那一天,再也不分开。
风再起,吹落枝头最后一片梧桐叶,落在墓碑前,像是为这场九十九场的梦境,画上了一个满是血泪的句号。
爱到极致,是明知虚妄,却甘之如饴;念到入骨,是九十九场梦尽,依旧执念不休。
这一世,他们终究是,梦里相拥,梦外别离,生死相望,永不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