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沉在荒芜山里,一寸寸缓慢煎熬,没有天光破晓,没有岁月温柔,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裹着周身,困住我余生所有光景。自从那一缕微光彻底消散在山风里,我便再也没有踏出这片山林半步,这一生,往后所有朝夕,只困在这一方墓碑跟前,做世间最孤独的守坟人。
晨露岁岁朝朝,从未停歇,天还未亮,刺骨的湿冷就浸透衣衫,顺着肌理钻进骨缝,冷得四肢发麻。
皮肉僵硬!?....。
可这点肉身的寒凉,比起心口腐烂的疼,渺小到不值一提。
我日复一日跪在碑前,指尖麻木缓慢,一遍又一遍拂去落满碑身的枯叶、尘土、荒草,动作温柔到近乎偏执,像是怕粗重一点的力道,就会将她留在这世间仅存的痕迹磨淡。
从前的我,眉目清隽,风华凛冽,一身风骨不染尘霜,眼底藏着山河坦荡。可短短时日,执念熬人,相思蚀骨,风霜爬满脸颊,鬓角生出霜白,衣衫常年被山露泥水浸透,破旧脏乱,脊背一点点佝偻下去,被思念与绝望压垮了所有挺拔。
唯有一双眼,始终死死凝着碑上镌刻的名字,里面藏着烧不尽、灭不了的执念,任凭岁月摧残,半点不肯消减。
偶尔有进山的路人路过,遥遥望见跪在坟前不动的我,皆是匆匆避让,低声议论,只当我是神志疯癫、困在山里的痴人。他们看不懂我眼底的荒芜,看不懂我日复一日的沉默,更不会知晓,我守的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石碑,不是一方荒凉土冢。
我守的是年少槐树下的倾心相遇,是九十九场虚妄梦境里的温柔相伴,是她耗尽千年魂灵换来的片刻温存,是我这辈子,被宿命硬生生拆开、再也拼凑不回的深爱。
日出月落,朝暮更迭,我从黎明坐到暮色沉落,从星月升空坐到山风呼啸。四下寂静无声,整座荒山只有风声萧瑟,落叶簌簌,空荡荡的天地间,只剩我一人,与一座孤坟对望。我会对着冰冷的石碑低声呢喃,絮絮叨叨,说尽心底所有心事。
我说山间的槐树又开花了,满树纯白,一如当年我们初见那日,风吹花落,她站在槐树下,眉眼弯弯,一眼撞进我余生所有光阴。我说山下老街的糕点铺还在,那是她从前最偏爱软糯甜度,我一次次下山买来,摆在碑前,可再也没有人笑着接过,再也没有人依偎在身侧,眉眼欢喜。
我说那九十九场梦,每一幕、每一寸温柔,我都刻在神魂里,清晰分毫,反复翻涌,半点都不敢遗忘。
可任凭我说得再多,倾诉得再痛,回应我的,永远只有穿骨寒风。再也没有轻柔的光点萦绕身侧,再也没有虚无的暖意贴着脸颊摩挲,再也没有那个心底之人,哪怕以一缕残魂的方式,安静陪在我身旁。
心口的空洞早已溃烂成伤,看不见血,摸不到伤口,却时时刻刻窒息刺骨。思念如同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心脏,越熬越紧,生生勒入血肉,深入骨髓。
我明知一切都是徒劳,明知声声呼唤皆无回应,明知这里只剩冰冷死寂,可我偏偏不愿走,不肯走。
世人皆盼前路光亮,皆想挣脱苦难奔赴安稳,唯独我,心甘情愿困在此地。我不是在等世俗意义的重逢,我清楚知晓魂飞魄散的结局,清楚天命从不施舍怜悯。我只是舍不得离开,舍不得让她独自一人长眠荒山,舍不得让这最后一点牵连,被岁月彻底抹去。
我要用余生所有朝夕,一寸寸陪着她,熬过冬寒,熬过秋霜,熬过岁岁年年的荒芜。任由时光老去,任由身躯衰败,任由人间万千烟火尽数与我无关。
我就这般固守方寸坟前,把自己囚在回忆里,以相思为牢,以执念为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血肉耗尽,呼吸终止,直到我化作一抔黄土,方能与她相依。
宿命冷眼俯瞰,看我沉沦,看我孤寂,看我固执死守。
可我偏不低头,哪怕天地荒芜,山河寂静,这份岁岁守坟的执念,至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