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长夜,寒意远比白日刺骨万分。暮色彻底吞没山林,天地坠入浓稠的漆黑,唯有天边一轮残月,摇摇欲坠,泄下薄凉惨白的微光,落在荒芜的草木与冰冷的墓碑之上,凄清又绝望。
碑前还放着白日里买来的、她最爱的桂花糕,此刻早已被夜露打湿,变得冰冷僵硬,如同我这颗早已死寂的心。我蜷缩在碑下,脊背靠着冰凉石面,寒意顺着后背蔓延,冻得浑身颤抖,却丝毫不愿挪动分毫。黑暗笼罩四周,无边的孤寂铺天盖地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始终不敢闭眼,眼底紧绷,心神惶恐,心底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怕入眠,怕闭眼。
我怕一闭上双眼,那些反复循环的梦境便汹涌席卷,将我拖入无尽梦魇;可我更怕,最怕的是,当我沉沉睡去,梦里再也寻不到她分毫身影,连那场虚妄的重逢,都被宿命彻底剥夺。
自她魂息散尽,微光随风瓦解之后,我的睡眠早已破碎不堪,昼夜颠倒,心神不宁。清醒时是蚀骨的思念,混沌时是破碎的幻境,进退皆是煎熬,睁眼闭眼全是折磨。白日里强撑着打理她的墓碑,和她絮叨日常,可到了夜里,所有的伪装尽数崩塌,只剩无尽的脆弱与恐慌。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神魂透支衰败,沉重的睡意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残存的理智,任凭如何咬牙硬撑,终究抵挡不住昏沉席卷。
眼皮沉重垂下,意识缓缓坠入迷雾,再次落入往复不休的旧梦之中。
依旧是年少盛夏,青山槐树,晚风温柔,人间满目温柔烟火。漫天槐花落落纷飞,清风漫卷,少女静静站在花雨之中,眉眼清澈,笑意温柔,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抬眼望向我的那一刻,温柔漫溢了整座山河。
她穿着当年那条素白色的长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是我特意买给她的。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糕点,嘴角噙着甜甜的笑,缓缓朝我伸出手,指尖白皙,带着浅浅暖意,无声邀约。“快来呀,再晚些,槐花就要落完啦。”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模样,和年少时分毫不差。那一刻,梦里的我心头震颤,积压已久的思念与委屈尽数翻涌,所有的煎熬、绝望、痛苦尽数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我不顾一切大步奔赴,不顾山海阻隔,不顾生死距离,只想快步走到她身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松手,再也不分开。
我还记得,年少时就是在这棵槐树下,她笑着扑进我怀里,槐花落在她的发间,我伸手替她拂去,许下了一生相守的诺言;我还记得,她最爱吃桂花糕,每次都会吃得嘴角沾着碎屑,我笑着替她擦去,她会羞赧地低下头;我还记得,我们在这里约定,要相伴岁岁年年,要走完九十九次轮回。
那些清晰的回忆,和梦境重叠在一起,真实得让我舍不得醒来。
我拼命向前,距离越来越近,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的温度,触碰她柔软的发丝,只差一寸,只差分毫,就能握住这份梦寐以求的温柔,就能再次拥抱我日思夜想的人。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天旋地转,梦境骤然撕裂。
漫天槐花瞬间凋零,温柔天色转瞬暗沉,原本晴朗的梦境瞬间乌云密布,刮起刺骨的冷风。她清丽的身形开始剧烈摇晃,周身升起熟悉的淡淡微光,光芒忽明忽暗,迅速变得透明、稀薄。一点点虚化,一点点消散,和那日坟前,她魂灵散尽、随风破碎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眼底满是不舍与心疼,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影越来越淡,眼看就要彻底消失。
“不要!”
“晚晚,别离开我!”
心底的嘶吼冲破喉咙,无声崩溃,剧烈的恐慌瞬间吞噬所有意识。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消散的身影,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虚空。
我猛地骤然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冰凉,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粗重,胸膛剧烈颤动,像是从一场濒死的沉沦里拼命挣扎而出。惶恐、无助、绝望,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着山间的寒凉,冷得深入骨血。
仓皇抬眼,四周依旧是漆黑荒山,冰冷墓碑,萧瑟冷风。碑前的桂花糕依旧冰冷,梦里的温柔不见踪迹,笑意消散,人影全无,空荡荡的山野,寂静得可怕。什么槐下相逢,什么温柔相拥,什么声声呼唤,不过又是一场转瞬破碎的虚妄。
一次,两次,百次千次。
无数个深夜,无数次入眠,无数次坠入幻境,结局永远相同。满怀奔赴,瞬间破碎,眼看她温柔现身,又眼睁睁看着她消散无踪。自从她彻底离去,我再也做不到一场完整的梦,再也没能在幻境里好好留住她一瞬,再也没能听完她未说出口的话。
宿命太过残忍,它没有彻底斩断我的梦境,偏要让我看见温柔,看见希望,重现我最珍视的过往,再亲手撕碎,让我一次次满怀期盼,一次次跌入深渊。连虚假的圆满,连梦里的温存,连片刻的相守,都吝啬给予,狠心剥夺。它要让我清醒沉沦,让我深知,哪怕沉溺幻境,哪怕困入梦魇,我也再也触碰不到半分温柔,再也留不住我最爱的人。
无力感彻底崩塌心神,我蜷缩抱紧膝盖,埋头在臂弯,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只剩细碎压抑的哽咽,无声漫在寂静山野。干涸许久的眼眶,终于有温热泪水滚落,顺着苍老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脚边的桂花糕上,又滴入干裂泥土,转瞬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梦里的回忆有多甜,现实的疼痛就有多烈。
原来世间至痛,从来不是亲眼目送挚爱魂飞魄散,不是生死相隔永难相见。
是往后漫漫余生,连回忆都摇摇欲坠,连梦里的温柔都是奢侈,连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假重逢,连片刻的温柔幻境,上天都狠心剥夺。
风掠过墓碑,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她最后温柔的触碰,可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旧梦往复,再难追寻,念想破碎,无处安放。长夜漫漫,我被困在清醒与梦境之间,一边承受现实荒芜,一边承受幻境破碎,在回忆与绝望的双重煎熬里,无解无期,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