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浓得化不开的寒雾终于渐渐散去，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

那光苍白得没有一丝暖意，如同我此刻的心境，清冷、荒芜，了无生气，淡淡地洒在荒山之上，洒在孤坟之上，洒在我枯槁佝偻的身躯上，将我周身的孤寂与悲凉，映照得淋漓尽致。

我缓缓撑着地面，想要重新坐直身躯，可刚一用力，浑身的骨骼便发出一阵咯吱作响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般，经脉的钝痛与神魂的灼痛再次袭来，让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动作顿住，僵在原地。

六十六年的枯坐，六十六年的煎熬，早已让我的身躯彻底垮掉，曾经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的模样，早已被岁月与执念摧残得面目全非。我低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青筋凸起，皮肤干瘪，布满了褶皱与厚茧，没有一丝血肉，这双手，曾执笔书写，曾拥她入怀，曾为她抵挡万千风雨，曾为她逆天改命，如今，却只能用来拂去碑上的尘土，用来抓住这最后一丝念想。

心底一阵抽痛，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可我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六十六年，泪水早已流干，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楚，都早已沉淀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日俱增。

我终究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坐了起来，重新靠在冰冷的碑身上，闭上双眼，任由思绪飘向那些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那些回忆，是我余生唯一的支撑，也是我余生最残忍的刑罚。

我想起年少初见，那棵郁郁葱葱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裙，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笑眼弯弯，眉眼间满是灵动与温柔，脸颊上带着浅浅的梨涡，看向我的眼神，干净而纯粹。

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声音软糯动听，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我耳畔：“公子，我叫阿婳，往后，我要与你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那时的她，眉眼温柔，笑容明媚，如同山间最澄澈的清泉，如同天边最温暖的朝阳，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生命，照亮了我原本孤寂黑暗的世界，让我第一次懂得，何为欢喜，何为牵挂，何为情深。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中微动，郑重地对天起誓：“阿婳，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与你岁岁年年，陪你走完世间所有的路，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那时的我们，年少情深，满心都是彼此，以为只要心心相印，便能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雨，以为只要坚守初心，便能相守到白头，以为我们的尘缘，会如同山间的流水，绵延不绝，直至永恒。

可我们都忘了，天命难违，宿命无情。

后来，乱世纷争，劫难降临，她为了护我，为了成全我心中的道义，甘愿牺牲自己，耗尽千年魂灵，抵挡致命劫难，最终魂飞魄散，消散在我的怀中。

我还记得，她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周身泛着微弱的柔光，那光芒一点点黯淡，她的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她看着我，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想要最后再抱一抱我，可那只手，终究还是穿过了我的身躯，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她最后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又不舍，带着无尽的眷恋，还有一丝释然，她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可我却读懂了她的唇语，她在说：“别难过，别执念，要好好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没有她的世间，我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她走了，带走了我的光，带走了我的欢喜，带走了我所有的念想，只留下我一个人，守着无尽的回忆，守着一句落空的誓言，在这世间，苦苦煎熬。

我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长街，那时人间烟火正盛，街道两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紧紧牵着我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走在我身侧，一会儿指着街边的糖人，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又说着人间的趣事，笑容灿烂，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柔得让我移不开眼。

我停下脚步，轻轻替她拂去肩头的落雪，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满心都是温柔，只觉得，只要能这样陪着她，看遍人间烟火，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我想起那九十九场梦境，那是她耗尽残魂，为我编织的最后一场温柔。

在梦里，我们没有宿命的劫难，没有生死离别，我们就像世间最普通的情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看山间花开，静时听林间鸟鸣，每一场梦境，都有她温柔的陪伴，每一次相拥，都那般真实温暖。

她依偎在我怀中，仰头看着我，眼神温柔似水，轻声对我说：“我等你，我守你，我伴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在梦里，我以为我们终于得以相守，以为我们终于摆脱了宿命的折磨，以为我们能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可梦醒之后，眼前依旧是荒山孤坟，依旧是冰冷死寂，依旧是我独自一人，承受着失去她的痛苦，承受着求而不得的执念。

那九十九场梦境，是她留给我最后的温柔，也是扎在我心底最痛的刺。

每每想起，心口便传来寸寸碎裂的痛楚，那些甜蜜的过往，那些温暖的瞬间，如今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让我痛不欲生。

我想起我逆天寻魂，以血为祭，以寿为引，承受神魂撕裂之痛，只为寻回她的一丝残魂；我想起我走遍世间每一个角落，踏遍万水千山，疯了一般寻找她的踪迹，哪怕明知无望，却依旧不肯放弃；我想起天道告知我她已轮回转世，前尘尽断的那一刻，我心底的世界，彻底崩塌，碎得再也无法拼凑。

她终于摆脱了前世的苦难，终于不用再受宿命的折磨，终于拥有了安稳顺遂的人生，她会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长大，有疼爱她的父母，有平淡幸福的生活，会遇见一个温和良善的人，相伴一生，一世无忧，平安终老。

这是我拼尽全力，逆天改命，都想要给她的安稳，是我穷尽一生，都想要守护的圆满。

我本该欢喜，本该欣慰，本该放下所有执念，为她庆幸。

可为何，我的心，会这么痛。

痛到无法呼吸，痛到神魂颤抖，痛到想要随她而去。

因为我知道，她的圆满里，没有我。

她的余生，与我无关，半点都无。

她斩断了前尘，忘却了所有，忘记了我，忘记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忘记了那个为她空守一生，为她执念疯魔的人。

而我，却记得一切。

记得所有的甜蜜与温暖，记得所有的痛苦与离别，记得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尘缘过往。

这份记忆，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曾经拥有过世间最极致的温柔，却又亲手失去了一切；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守了六十六年，等了六十六年，终究还是一场空。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缓缓滴落，落在冰冷的墓碑上，瞬间晕开，消失不见。

那是我六十六年来，第一次流泪。

泪水滚烫，灼伤了我的肌肤，却暖不热我冰冷死寂的心。

尘缘旧梦，寸寸成殇。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从来都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我记得所有，守着回忆空等一生，而你早已忘却前尘，拥有了没有我的圆满。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与落叶，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我脑海中的回忆。

我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冰冷的墓碑，看着这满目荒芜的荒山，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过往的甜蜜，终究变成了如今的利刃，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凌迟。

而我，甘愿承受这所有的凌迟之痛，只为守住这份，早已成空的尘缘，只为记住那个，我深爱了一生，也亏欠了一生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