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过荒山,寒雾像是永远散不去的愁绪,沉沉笼罩着整片山林,从暮色四合,到天际微白,不分昼夜地缠绕在周身,沁入骨髓的凉,漫过神魂的冷,将这座孤坟,将坟前枯坐的我,彻底封存在这方没有暖意的天地里。
雾色浓时,伸手不见五指,只能触碰到指尖萦绕的湿冷,只能听见自己微弱到近乎停滞的呼吸,还有风吹过墓碑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响,像是天地间唯一的陪伴,又像是宿命永不停歇的嘲讽。
我靠着冰冷的碑身坐着,脊背早已被这寒凉浸透,没有半分温热,枯瘦的身躯蜷缩着,早已没有了挺直的力气,破旧的衣衫被雾水打湿,紧紧贴在干瘪的身躯上,寒意在皮肉之下肆意游走,啃噬着本就残破的经脉,可这些肉身的苦楚,于我而言,早已麻木到毫无知觉。
比起心口那片永恒的荒芜,比起神魂深处寸寸碎裂的空洞,这点寒,这点冷,这点皮肉之痛,实在太过微不足道,甚至,连分散一丝心神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从何时起,我早已分不清昼夜,记不清年月,只凭着心底那一缕残念,日复一日地耗着,一日日地守着,像是这荒山的一部分,像是这墓碑的延伸,生了根,发了枯,再也拔不起来。
山下的人间,早已过了无数个春秋,孩童长成少年,少年步入暮年,朝代更迭,烟火变迁,那些曾经熟悉的街巷,曾经走过的长路,早已换了模样,那些与她相关的人间痕迹,早已被岁月冲刷得干干净净,唯有我,守着这一方孤坟,守着一段无人再记得的尘缘,停留在时光的缝隙里,不随岁月老去,不随轮回前行,就这般,不死不活,不生不灭。
指尖依旧习惯性地,轻轻搭在墓碑上,隔着冰冷的石面,描摹着那个刻在心底,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指尖早已干枯,布满褶皱与厚茧,那是常年拂去碑上尘土,常年被山风侵蚀,被岁月打磨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指尖的纹路早已被磨平,可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描摹,依旧那般轻柔,那般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碎这世间最后一点与她相关的念想。
碑上的字迹,被我日复一日地触碰,早已变得浅淡,却依旧清晰,那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实体痕迹,是我穷尽一生,都不敢亵渎,不敢损毁的珍宝。
从前,我会一遍遍对着墓碑说话,说山间的花开,说林间的鸟叫,说我今日的念想,说我满心的思念,后来,逆天寻魂失败,知晓她轮回转世,我便渐渐沉默了,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守着,安静地,与这座孤坟相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我想她,可她早已忘却前尘,在人间安稳度日,再无牵挂;说我等她,可她早已奔赴新生,尘缘已了,再无归期;说我执念难消,说我心有不甘,可这些话,说与这冰冷墓碑听,说与这苍茫天地听,终究,都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她投生的那户人家,定是极好的,有疼爱她的父母,有安稳顺遂的日子,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宿命劫难,没有魂飞魄散的痛苦,更没有与我这般,纠缠不清、痛彻心扉的爱恋。
她这一生,会平安长大,会遇见温和的人,会拥有平淡的幸福,会从青涩少女,走到白发垂暮,一生无忧,一世安康,这是我曾经拼尽全力,都想给她的安稳,是我逆天而行,都想守护的圆满。
我本该欣慰,本该欢喜,本该放下所有执念,为她求得这一世安稳而庆幸。
可心口的疼,却从未停歇,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深沉,愈发刻骨。
我欢喜她终于摆脱了前世的苦难,欢喜她终于不用再受宿命的折磨,欢喜她终于拥有了无忧无虑的人生。可这份欢喜之下,藏着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是无人能解的孤寂,是我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遗憾。
她的圆满里,没有我,从来都没有。
她的余生,与我无关,半点都无。
我们之间,那场跨越千年的尘缘,那场情深似海的相守,那场九十九场梦境的温存,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尘缘已尽,因果已了,她斩断前尘,一身轻松,奔赴新生,而我,却被留在了这段尘缘里,留在了那段回忆里,留在了她消散的那一刻,再也走不出来,再也无人渡我。
寒雾渐渐散去,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苍白,寒凉,没有半分暖意,洒在荒山之上,洒在孤坟之上,洒在我枯槁的身躯上,映得满地萧瑟,满目苍凉。地上的枯草,被雾水打湿,蔫蔫地垂着,没有一丝生机,就像我此刻的心神,一片死寂,唯有那一缕执念,还在苟延残喘,支撑着我,守在这里。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抹微光,目光浑浊,没有焦距,眼神空洞,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沧桑与悲凉。视线早已昏花,看不清远山的轮廓,看不清林间的草木,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片灰白的天,一片荒芜的地,还有眼前,这方永远冰冷的墓碑。
岁月在我身上,留下了最残忍的痕迹。
满头的青丝,早已彻底变成霜白,没有一丝杂色,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被雾水打湿,黏在脖颈脸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模样。
曾经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容颜,早已被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满脸的褶皱,深刻的纹路,刻满了相思,刻满了孤寂,刻满了六十六年空等的沧桑。双眼深陷,眼底一片浑浊,没有光亮,没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荒芜,如同这荒山一般,了无生气。
身躯佝偻,瘦骨嶙峋,双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没有一丝血肉,轻轻一动,便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响,每动一下,都带着经脉撕裂般的钝痛,可我早已习惯了这份疼痛,习惯了肉身与神魂,双重的煎熬。
逆天寻魂留下的旧伤,从未痊愈,每逢阴雨寒雾天气,便会发作,神魂被撕裂的痛感,经脉被寒气侵蚀的痛感,交织在一起,日夜不休,蚕食着我仅剩的生机。
我早已油尽灯枯,若不是心底那一缕执念,若不是那份不肯放下的深情,早已魂归尘土,追随她而去。
可我偏要撑着,偏要守着,哪怕肉身衰败,哪怕神魂破碎,哪怕沦为这天地间最孤独的存在,我也要守着这座孤坟,守着我们最后的过往,守着我对她,最后的承诺。
年少初见,槐树下,她笑眼弯弯,对我说,要与我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九十九场梦境里,她耗尽魂灵,依偎在我怀中,对我说,要等我,守我,伴我;我曾对天起誓,要护她一世安稳,要与她岁岁年年,要陪她走完世间所有的路。
后来,她为我魂飞魄散,我为她逆天寻魂,终究,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誓言成空,相守成梦,尘缘殆尽,唯余我一人,守着孤坟,守着誓言,守着这份,早已没有归期的等待。
山间的风,又起了,吹起满地落叶,吹起我满头白发,吹过冰冷的墓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她曾经温柔的呢喃,又像是我心底,无声的哭泣。我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看天边的天光,不再看眼前的孤坟,任由思绪,飘向那些遥远的过往。
我想起,年少时,她偷偷溜出家门,跑到槐树下找我,手里攥着两块桂花糕,递到我手中,眉眼弯弯,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糕点,要与我一起分享;我想起,长街上,她紧紧牵着我的衣袖,蹦蹦跳跳,说着人间的趣事,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让我移不开眼;我想起,九十九场梦境里,每一次相拥,每一次对视,每一句温柔的话语,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伸手便可触碰,可睁开眼,却只剩满目荒芜,一场虚空。
我想起,她魂飞魄散那日,周身微光散尽,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她看着我,想要伸手触碰我的脸颊,却终究,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天地间;我想起,我逆天寻魂那日,以血为祭,以寿为引,承受神魂撕裂之痛,拼尽一切,却终究,寻不到她一丝残魂;我想起,天道低语那日,告诉我她早已轮回转世,过得安稳幸福,那一刻,我心底的世界,彻底崩塌。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生死相隔,而是她记得所有,为你倾尽一切,魂飞魄散,而你守着回忆,等了六十六年,等到她彻底忘却前尘,拥有圆满,独留你一人,在原地,守着过往,不得解脱。
她忘了,忘了我,忘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忘了那场九十九场的梦境,忘了那个为她执念疯魔、逆天改命的人。
她的前尘,被轮回彻底抹去,她的记忆,被天命彻底清空,她的人生,重新开始,干干净净,没有伤痛,没有遗憾,没有我。
而我,却记得一切,记得所有的甜蜜,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离别,记得她的一颦一笑,记得她的一言一语,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尘缘过往。
这份记忆,是我余生唯一的支撑,也是我余生,最残忍的刑罚。
它时刻提醒我,我曾经拥有过世间最极致的温柔,曾经拥有过此生最珍贵的爱恋,时刻提醒我,我后来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她,失去了所有的念想,时刻提醒我,我守了六十六年,等了六十六年,终究,还是一场空。
风渐渐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落在我的肩头,落在墓碑之上,我缓缓伸出枯瘦的手,一点点,拂去碑上的尘土,动作依旧轻柔,依旧小心翼翼,如同这六十六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指尖触碰到碑面的冰凉,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哪怕这份暖意,转瞬即逝,哪怕这份暖意,只是我的自我慰藉,我也心甘情愿。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将困在这里,困在这座荒山,困在这座孤坟前,困在这段早已结束的尘缘里,直到我肉身腐朽,神魂寂灭,直到我化作这山间的一抔黄土,与这座孤坟,彻底融为一体。
我不怨她,不怨她斩断前尘,不怨她奔赴新生,不怨她,忘了我。
她这一生,太苦了,为了我,耗尽千年魂灵,受尽苦难,终于得以解脱,终于拥有安稳,我怎么舍得怨她,怎么舍得,让她再想起这段痛苦的过往,怎么舍得,打扰她此生的圆满。
我只怨天命,只怨宿命,怨它无情,怨它残忍,怨它让我们相遇相知,让我们情深似海,却又硬生生将我们拆散,让她魂飞魄散,让我空等一生,让我们之间,连最后一丝重逢的可能,都彻底剥夺。
可怨也罢,恨也罢,终究,抵不过天命,拗不过宿命。
我早已不再抗争,早已不再逆天而行,我只想,以我这副残破的孤骨,以我这仅剩的余生,守着这座孤坟,守着我对她的深情,守着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点念想。
尘缘已尽,再无瓜葛,她在人间,岁岁平安,我在荒山,孤念长存。
往后,岁月悠悠,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我依旧会在这里,日出而坐,日落而息,拂去碑上尘土,静看山间风霜,不问轮回,不问归期,不问世事,只守着这份执念,只守着这份深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神魂彻底消散。
我不求来生,不求重逢,不求她记得,只求她,此生安稳,一世无忧,永远不要再想起我,永远不要再沾染,这段痛苦的尘缘。
而我,甘愿在这荒山之上,守着孤坟,伴着回忆,带着这份无人知晓的深情,在无尽的岁月里,独自沉沦,独自煎熬,独自,守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念。
天地辽阔,山河无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唯独我,困于方寸坟前,守着一段逝去的尘缘,存着一缕不灭的孤念,从此,岁月悠长,孤寂为伴,深情不死,执念不休,直至,万古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