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深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
观景台的石栏依旧冰凉刺骨,苏晚蜷缩在石壁下的角落,身子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唯有心口那处,还在翻涌着钝重到窒息的疼,一遍遍碾过她残破的五脏六腑。
眼泪早已流干,红肿的眼皮黏着干涩的泪渍,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牵扯着眼底的酸痛,蔓延至整个太阳穴,疼得她眉心紧紧蹙起,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温热的泪。方才在云间秘境里感受到的片刻温润,早已被这人间的寒风啃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存的暖意都不曾留下,仿佛那场不染尘埃的仙境奇遇,不过是她痛到极致时,臆想出来的一场虚妄幻梦。
风还在呼啸,穿过稀疏的山林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委屈的灵魂在低声啜泣,和她心底的悲鸣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观景台上久久回荡,悲怆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试图用这仅有的方式,留住一丝微乎其微的温度,也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藏进这无边的黑暗里,躲开这满世界的荒凉与伤痛。
可她躲不开。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回忆,根本不由她掌控,不受她阻拦,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刺眼,锋利得伤人。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深秋,和如今一样的时节,一样的晚风,一样的观景台。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眼里有星光,满心都是青涩的欢喜,满心都是身边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林砚。那一天,她因为考试失利,躲在观景台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秋风卷着落叶落在她的肩头,凉意漫遍全身,可她心里的委屈,远比身上的寒意更甚。
是林砚,循着她的踪迹找了过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脱下身上那件带着阳光气息的黑色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瞬间裹住了她所有的不安。他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腹温热,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宠溺。
“晚晚不哭,不过是一次考试,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我在,我陪着你。”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温热的泉水,一点点淌进她的心底,抚平了她所有的委屈。他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头,用自己的胸膛为她挡住所有的寒风,那一刻,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成了她全世界最安心的港湾。
他们就那样坐在观景台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他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滚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他指着远处最亮的那盏灯,认真地对她说:“晚晚,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都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永远是你的靠山。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偷偷哭,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冷,挨一点伤。”
那时候的风,是温柔的;那时候的夜,是温暖的;那时候的林砚,眼底的爱意真切而浓烈,没有一丝杂质,字字句句的承诺,都砸在她的心上,成了她往后余生,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信仰。
她那时候仰头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在灯火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她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地点头,把自己所有的真心,全部捧到他面前,毫无保留,毫无防备。
她以为,这份年少情深,能抵得过岁月漫长;她以为,这份许下一生的承诺,能走到地老天荒;她以为,那个说要永远护着她的少年,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岁岁年年,不曾远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时光,一切都变了。
那个曾经把她宠成公主,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少年,如今会对她视而不见,会刻意躲避,会用最冷漠的态度,一点点推开她;那个曾经说要为她撑起一个家,留一盏永不熄灭灯的人,如今让她在深夜的寒风里,独自崩溃,独自流泪,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心口的刺痛骤然加剧,苏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传来,却依旧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掌心被掐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渗着细微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这寒意冻僵,又被这回忆搅得翻江倒海,疼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明明曾经那么相爱,明明一起走过那么多艰难的时光,明明那些温柔与偏爱都不是假的,为什么他可以说变就变,说抽身就抽身,不留一丝余地,不给一点解释。
她想起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想起他为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想起他看她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情话,那些画面越美好,如今想起来,就越残忍。
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在她心上切割,把她的真心碾成碎片,让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折磨得支离破碎。
她曾无数次自我安慰,告诉自己他只是遇到了烦心事,只是暂时心情不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只要她再等一等,再耐心一点,他就会回到从前的样子,会再次对她温柔,对她笑,会再次把她护在怀里。
她抱着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期待,在无数个日夜里自我欺骗,自我拉扯,哪怕他的冷漠越来越明显,哪怕他的躲避越来越刻意,她依旧不肯死心,依旧守着那段破碎的过往,不肯放手。
她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骄傲,收敛了自己所有的脾气,甚至放下了自己的尊严,只是想换他一个回头,换他一个解释,换他一点点曾经的温柔。
可她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冷漠,更彻底的疏远,更让人心碎的视而不见。
还记得上周,在街角的咖啡店,她远远看到他和朋友谈笑风生,眉眼温和,举止从容,那是她许久都不曾见过的轻松模样。她站在街角,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想和他打一声招呼,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可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疏离与回避,甚至不等她走近,便立刻转过身,拉着身边的朋友,快步离开了咖啡店,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再给她。
他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匆忙,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那一刻,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和一颗被狠狠撕碎、鲜血淋漓的心。
来往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街角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姑娘,刚刚被自己深爱到骨子里的人,如此残忍地抛弃在原地。
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不是他不会温柔,只是他的温柔,再也不会给她了;原来不是他不懂关心,只是他的关心,再也不会落在她身上了;原来他所有的冷漠与疏远,都只是因为,他不爱了。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是不爱了。
多么残忍,又多么现实。
云间管理者的话,再次在耳边清晰响起:“凡人情爱,强求不得,人心变迁,世事无常,云间能护她安然,却斩不断她的情劫。”“执念太深,情劫难渡。”
之前她不懂,如今终于彻骨体会。
她的执念,从来都是林砚。
是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是青春里的满心欢喜,是岁月里的倾尽所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无反顾,是明知早已落空,却依旧不肯放下的痴心。
她执念于他曾经的温柔,执念于他许下的承诺,执念于他们一起走过的岁岁年年,执念于那份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她把自己困在这份执念里,画地为牢,不肯走出,也无人能救。
世间万物,清风明月,仙境灵气,都能渡人脱离苦海,唯独渡不了她这颗被情爱困住、被执念缠满的心。
因为她的心,早已给了林砚,早已和他的一切捆绑在一起,再也抽不出来,再也剥离不掉。
若是强行剥离,便是剔骨剜心的痛,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的寒气越来越重,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衣衫,浸透她的肌肤,冻入她的骨髓。苏晚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头昏沉得厉害,浑身冰冷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沉重,可她的思绪,却依旧清醒地停留在那些过往里,停留在林砚的身上,停留在这份无解的情劫里。
她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再次望向山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依旧璀璨温暖,人间依旧热闹喧嚣,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曾经,她以为这万家灯火里,终有一盏是为她而亮,有一个家是为她而留;曾经,她以为只要跟着林砚,无论身处何方,都是心安的归宿。
可如今,她才知道,她终究是错了。
她失去了那个为她挡风雨的人,失去了那个给她温暖的怀抱,失去了那个属于她的靠山,失去了所有的期待与念想,成了这世间,最孤单、最落魄的人。
观景台上,还残留着他们曾经的气息,还留着他们并肩而坐的痕迹,风一吹,仿佛还能听到年少时的欢声笑语,可转头望去,身边空无一人,只剩满地荒凉,满心疮痍。
从前,两人同行,晚风温柔,岁月静好;如今,孤身一人,晚风噬骨,旧梦成烬。
她缓缓松开紧紧攥着的拳头,掌心的疼痛感早已麻木,她慢慢伸出手,朝着空气中虚无的方向摸去,仿佛还能触碰到他曾经温暖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
可指尖划过的,只有冰冷的寒风,只有空无一物的黑暗。
那些美好的过往,终究是变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梦醒之后,只剩一地破碎,满目荒凉。
那份深入骨髓的执念,终究是成了殇,缠了她一生,痛了她一生,困了她一生。
苏晚轻轻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冰冷的露珠,混着未干的泪渍,冰凉刺骨。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寒风肆虐,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吞噬,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挣扎,没有一丝力气反抗。
她知道,这一夜,依旧是无尽的煎熬。
她知道,这份情深,终究无渡,这份执念,终究难消。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痛苦里沉沦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被这执念折磨多久,更不知道,这份看不到尽头的等待,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只是她的心,早已不听使唤,依旧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抱着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期待,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头的人,等着那场永远不会再重来的旧梦。
晚风依旧呼啸,噬骨的寒凉漫遍全身,夜色沉沉,看不到一丝光亮,就像她的未来,一片漆黑,满是绝望,再无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