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晚第二次轮回,睁眼时,浑身都浸在刺骨的寒意里。
不是盛夏的微凉,是深入骨髓的、来自上一世弥留之际的冰冷,死死缠着她,挥之不去。
她以为上一世的圆满,是轮回的终点。
她以为解开了所有心结,陪着他走完平淡余生,便能彻底挣脱宿命的枷锁,可直到这一秒,重回十七岁的卧室,摸着自己年轻鲜活的心跳,她才彻彻底底地明白——生死的权利,从来都不在她手里,也不在他手里,自始至终,都在上天。
上一世,轮回重逢,她带着前世记忆找到恢复记忆的陆知衍,两人冰释前嫌,他说要倾尽一生偿还亏欠,她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她忘了,忘了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空洞,忘了他深夜熟睡时紧锁的眉头,忘了他偶尔会对着空气,露出她读不懂的悲悯与痛楚。
她更不知道,她所拥有的、那看似圆满的一世,不过是他求而不得的第99次轮回。
而她口中的“余生相守”,终究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在他们以为可以白头偕老的第三十个年头,陆知衍在一个寻常的傍晚,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她浇花,笑着跟她说“晚晚,你种的月季开得真好看”,下一秒,便直直倒了下去。
没有病痛,没有征兆,只有医生一句冰冷的“急性脑损伤,彻底成为植物人,再也不会醒来”,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守着病床,守着毫无知觉的他,守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闭着双眼,躺在那里,呼吸微弱,浑身插满管子,再也不会跟她互怼,再也不会宠溺地揉她的头发,再也不会握着她的手说“欠你的,我慢慢还”。
她趴在床边,一遍遍跟他讲老巷子的回忆,讲他们年少的拌嘴,讲轮回重逢的欢喜,可他再也没有眨过一下眼,再也没有给过她一丝回应。
直到她油尽灯枯,躺在他病床边,握着他冰冷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都还在恨,恨宿命不公,恨自己没能留住他,恨这场轮回,终究还是给了她一场空欢喜。
可她直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陆知衍,不是第一次轮回。
他比她早走了99次,轮回了99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改写她的宿命,为了留住她。
99次轮回,每一世,他都拼尽全力靠近她,守护她,避开所有能让他们分离的坎坷,可每一世,都以悲剧收场——
要么是他年少夭折,来不及与她相遇;
要么是他家境破败,为了不拖累她,狠心推开,最终看着她孤独终老;
要么是两人好不容易相守,却遭遇横祸,生死相隔;
哪怕是上一世,他耗尽所有气运,换来与她安稳三十年,终究还是逃不过,沦为植物人,让她独自守着空寂,耗尽余生。
99次,次次真心,次次倾尽所有,次次都以失去她落幕。
他喝了99次孟婆汤,却偏偏把对她的执念,刻进了魂灵深处,哪怕记忆被一遍遍洗刷,哪怕魂灵被轮回磨得疲惫不堪,每一次转世,依旧会凭着本能,在老巷子口,等那个叫周晚晚的女孩。
而上天给这场轮回的定论,从来都是:他若执念不休,便永无善终;他若想护她周全,便只能自己困于无间,永无醒时。
所以上一世,他成了植物人,成了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情绪、不会再离开,却也再也不能爱她的躯壳,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换了她后半生,不再经历生离死别的苦痛。
周晚晚靠在床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前世守着病床的绝望、无助、撕心裂肺的痛,瞬间席卷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冷。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那个带着记忆等待的人。
原来,他早已在轮回里,为她奔赴了99次,次次真心,次次皆是绝境。
原来,他上一世的愧疚、隐忍,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从来都不是因为前世一次错过,而是99次求而不得的沧桑。
“陆知衍……你这个骗子……”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骗了她,骗她一切都好,骗她可以相守一生,骗她所有亏欠都能偿还,却独自扛下了99次轮回的痛苦,独自承受了化为植物人、永眠不醒的结局。
他从来都不是不够爱,而是爱得太苦,爱得太痛,爱到甘愿把自己困在无间地狱,换她一世安稳。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妈妈的催促:“晚晚,发什么呆呢?知衍在楼下等你半天了,再不去学校就真的迟到了!”
熟悉的话语,瞬间将周晚晚拉回现实。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依旧是十七岁的老巷子,梧桐茂盛,阳光正好,对门的梧桐树下,少年背着双肩包,静静站在那里,微微仰头,朝着她的窗口望来。
还是十七岁的陆知衍,眉眼青涩,棱角干净,穿着简单的白T恤,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可这一次,周晚晚再也没有了上一次轮回初见的悸动与欢喜,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轮回99次、遍体鳞伤的少年,看着这个最终沦为植物人、换她平安的男人,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他这一世,依旧没有99次轮回的记忆,可魂灵里的执念,依旧让他,准时等在巷口,等他的女孩。
周晚晚胡乱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
她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异样,这一世,她不要再让他独自承受一切,她要弄清楚所有的宿命,她要改写结局,她不要他再变成植物人,不要他再经历99次的痛苦轮回,不要他们再天人永隔。
“磨磨蹭蹭的,周晚晚,你能不能快点,我都等你十分钟了。”
陆知衍看着跑过来的女孩,习惯性地皱起眉,开口怼她,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时,语气瞬间顿住,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了?哭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青涩的关切,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那是刻在魂灵里的、本能的在意,哪怕没有99次轮回的记忆,也丝毫藏不住。
周晚晚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看着他干净纯粹的眼眸,看着他为她担忧的模样,眼泪又一次忍不住往上涌。
她多想告诉他,告诉他99次轮回的真相,告诉他上一世他沦为植物人,她守了他十年的痛苦,告诉他她再也不要他独自扛下所有。
可她不能。
上天既然安排她带着所有记忆重来,就一定有它的道理,她不能打乱一切,不能再把他推向深渊。
“没哭,”周晚晚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努力挤出一副傲娇的模样,“刚才沙子迷了眼睛,谁哭了,我才不会为你哭。”
一如既往的嘴硬心软,和他99次轮回里,遇见的那个周晚晚,一模一样。
陆知衍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心疼再次翻涌,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帮她吹一吹眼睛,动作顿在半空,才想起他们只是青梅竹马,这样的举动太过亲昵。
他尴尬地收回手,耳根微微泛红,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再迟到真的要被老班骂了。”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却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身边的女孩。
周晚晚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却依旧青涩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极了他们99次轮回里,无数次并肩而行的模样。
可只有周晚晚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年少时光下,藏着他99次的深情与牺牲,藏着上一世无尽的遗憾与痛楚,藏着上天定下的、生死难违的宿命。
这一次,她带着所有真相归来,不再是被守护的那个人。
她要守住他,守住这个为她奔赴了99次的少年,她要打破宿命,她要让他这一世,不再沦为植物人,不再承受轮回之苦,要让他健健康康,陪她走完一生,要让他99次的真心,终得圆满。
风拂过老巷子,卷起梧桐叶,轻轻落在两人肩头。
周晚晚悄悄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陆知衍的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陆知衍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颊,看不到表情,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莫名的、近乎绝望的依赖。
“周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里满是担忧。
周晚晚缓缓抬头,眼眶通红,却眼神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却笃定地说:
“陆知衍,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不管宿命多难违,不管上天多残忍,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你99次的真心,我用这一生,来回应;你上一世的苦难,我用尽全力,来改写。
生死不由天,我偏要逆天,换你一世安康,换我们,再也没有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