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暴雨折腾够了,自己收了手,海天之间一片惨白,湿冷湿冷的。昨夜的惊涛骇浪像一场噩梦,醒了就只剩甲板上东倒西歪的杂物,和每个人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恐惧。
公孙童是被引擎声吵醒的。嗡嗡的,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身上盖着公孙金那件宽大的外套,闻起来有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凉丝丝的,又混着点海水的咸。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着。
一转头,公孙金正看着她。
他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看样子一夜没睡,眼下青黑,但眼睛亮得吓人,里头全是后怕和庆幸,像怕她下一秒就没了。
“醒了?”他嗓子哑了,手又紧了紧,“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公孙童摇头,想坐起来,被他轻轻按回去:“再躺会儿。”
“河南的货……”她突然想起来,昨晚就是因为这个才出的事。
“不管了。”公孙金说得干脆,一点犹豫都没有,“什么都不如你重要。”
这句话像热水浇在心上,公孙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酸和暖。
“我跳下去的时候……其实挺怕的。”她小声说,像在跟他讲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海水特别冷,特别黑,怎么游都游不到头。”
公孙金心口一紧,俯身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闭了闭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知道。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两个人就那么挨着,谁也没说话。
门外有人敲门。
公孙金去开门,是公孙先生身边的船员,客客气气地说先生请他们过去。
主舱里气氛不太对。
公孙先生坐在正中间,眉头拧着,一夜之间好像老了不少。公孙太太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灰白,手里攥着条手帕绞来绞去。公孙乾坐在下首,脸色也不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往公孙金和公孙童这边看。公孙离没在,听说昨晚受了刺激,把自己关房间里不出来。
“坐。”公孙先生指了指对面。
公孙金牵着公孙童坐下,自然而然地把她挡在身侧。
公孙先生看了他俩一眼,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眼神挺复杂的,有叹气,也有点“就这样了吧”的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很累,但很硬:
“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转过头看公孙太太,“阿金说得没错。你这次,太过了。小童是公孙家认下的女儿,是阿金自己选的媳妇。你为了阿乾和阿离,差点毁了这两个孩子,也差点毁了公孙家。”
公孙太太肩膀抖得厉害,终于捂着嘴哭了出来:“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阿乾是公孙家的血脉,阿离从小就喜欢阿金,我寻思……”
“你寻思的,都是错的。”公孙先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重,“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用这种下作手段了?亲情是这么算计的?”
他又转向公孙乾,眼神跟刀子似的:“阿乾,你昨晚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趁人之危,不是人干的事。好在你最后收手了,没真犯下大错。你那点生意经,你那点野心,我不管你。但做人的底线,公孙家的脸面,你要是守不住,趁早走,别脏了这块牌子。”
公孙乾脸白得像纸,冷汗直冒,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头低下去。
最后,公孙先生看向公孙金和公孙童,严厉的神色慢慢散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点点愧疚。
“阿金,小童,”他慢慢说,“昨晚的事,是我没管好这个家,委屈你们了。尤其小童,你受的那些惊吓,公孙家记着,欠你一个道歉。”
公孙童赶紧摇头:“爸,您别这么说……”她心里其实又委屈又后怕,但看公孙先生这么说了,那份公道和担当,还是让她觉得踏实。
“不,该说的要说。”公孙先生摆摆手,然后看向公孙太太和公孙乾,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公孙家所有事,包括新航线,全由阿金管。阿乾,你给阿金打下手,多看多学,先把心思放正了。阿离……让她在家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这是要把权力交出去了。公孙太太猛地抬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被丈夫的眼神一压,到底没说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塌了下去。公孙乾更是面如死灰。
公孙先生又转回来看着公孙金和公孙童,语气松了松,带着嘱托的意味:“阿金,这个家,以后交给你了。你要记住,家业再大,人和心才是根基。对小童,要好好待她,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是,爸。我一定做到。”公孙金应得很郑重,握着公孙童的手又紧了一下。
“至于你们俩的婚事,”公孙先生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回去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办。我公孙家的儿媳,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从主舱出来,海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那种干净的味道。天空洗过一样澄澈,远远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公孙金和公孙童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
“还怕吗?”公孙金低声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公孙童摇摇头,靠在他肩上,看着那道彩虹,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怕了。暴风雨总会过去。你在,家在,就什么都好。”
公孙金侧过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嗯。我在,家也在。以后每一天都会好的。”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稳稳当当的,载着他们往家的方向去。
主舱的窗口,公孙先生望着两个人依偎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家这条船,掌舵的人总算明确了方向。昨夜那场差点把船掀翻的风暴,把那些长歪了的、缠得太紧的枝枝蔓蔓砍掉了不少,把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虚情假意也冲了个干净。剩下的,或许才是这个家真正能靠得住的东西。
船舱另一头,紧闭的房门里,隐约传来压抑的、不甘心的哭声。但很快,就被平稳的引擎声和带着希望的海风盖了过去。
前方是家。
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