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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裂痕



从海上回来半个月了。


公孙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那股劲儿还没过去,像暴风雨后没关紧的窗户,总有冷风丝丝地往里钻。


公孙太太把自己关在屋里,说是身子不好,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没脸见人,尤其没脸见公孙童。公孙乾被打发去了最偏的一个小码头,管仓库,整天跟生锈的集装箱和海风作伴,说是工作调动,其实就是靠边站了。他偶尔回家一趟,也不怎么说话,眼神躲着所有人,尤其是躲公孙金和公孙童。


公孙离被禁了足。头几天摔门砸东西,后来慢慢安静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散,反而沉下去了,像泥底下的暗礁,看不见,但撞上了就要命。


她知道,硬来不行了。公孙金那人吃软不吃硬,叔叔又明显偏着那边。但人心这东西,再牢固也经不起日积月累的磨。而她公孙离,别的本事不敢说,挑人心缝儿里那点灰,再慢慢吹大,她最在行。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那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公孙金去了港口处理货单,临走时说晚饭前回来。公孙童送他出门,看着车开远,心里踏踏实实的。她回了屋,想趁天好把过季的衣服理一理,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时候,手顿住了。


抽屉里,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却躺着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盒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料子是好料子,天鹅绒的。


这不是她的东西。


公孙童心跳快了几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很轻。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和一枚男款的铂金戒指,款式很简单。


照片上是个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两条黑亮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又甜又害羞,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这姑娘的眉眼……有点说不上来的眼熟。


公孙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赠阿金。愿君心似我心。小娟。1996.春。”


阿金。小娟。1996年春。


公孙金那会儿才八岁出头,这显然不是他那个年纪的东西。那是谁的?为什么藏在公孙金衣柜最里面?这个“小娟”是谁?“愿君心似我心”——这话什么意思?


一堆疑问像碎玻璃扎进公孙童脑子里。她捏着那张照片,手指尖冰凉。理智告诉她,这可能是旧东西,可能是替人保管的,可能什么都不是。可心里那头不听话的劲儿已经跑偏了——一个她一直没敢细想的事是,她来公孙家之前,公孙金已经活了十九年。那十九年不是空白的。他有过什么?认识过什么人?有没有……认认真真喜欢过谁?


“小童?收拾东西呢?”


公孙离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来。


公孙童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了。她赶紧合上盖子想塞回抽屉,但已经晚了。公孙离的眼睛已经盯住了那个深蓝色的盒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快得看不清,随即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


“哎呀,这个盒子……”公孙离走进来,语气带着那种“我好像见过”的迟疑,“看着眼熟。是阿金那个吧?”


公孙童抬头看她,声音有点紧:“堂姐知道这个?”


“嗯……好像见过。”公孙离在她床边坐下来,随随便便的,像是闲聊,“好多年了,阿金一直收着,跟宝贝似的,谁都不让碰。我以为早扔了呢,没想到还在。”


公孙童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这是……谁的?”


公孙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的,有同情,有犹豫,还有一种“你果然不知道”的意思。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本来不该我说的。但……小童,你现在是阿金认定的媳妇,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又像是在看公孙童脸上血色一点点褪掉的样子。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阿金十八九岁的时候,在南方一个港口城市待过一阵子,跟个老师傅学轮机。那会儿他认识了一个当地的姑娘,叫苏小娟。就是照片上那个。”公孙离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姑娘家里开小茶馆的,人温柔,对阿金也好。那时候阿金年轻,情窦初开……俩人好过一阵子,听说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公孙童心口上。她攥着首饰盒,指节都泛白了,耳朵里嗡嗡的。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巴巴的。


“后来?”公孙离耸耸肩,露出一脸惋惜,“还能怎样?门不当户不对呗。叔叔婶婶知道以后,死活不同意。阿金那时候年轻,拗不过家里。而且……说实话,他自己大概也明白,苏小娟那样的姑娘,当不了公孙家的少奶奶。两人就分了。阿金回了家,那姑娘……听说后来嫁了别人,搬走了。”


她看了一眼公孙童手里的戒指:“这戒指,应该是那时候的吧。阿金一直留着,大概……也是念旧。”


念旧。


这两个字像针,扎得公孙童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想起公孙金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坚定,想起他跳下海救她,想起他当着所有人说她是他的妻子……那些都是真的,她能感觉到。可这个藏得严严实实的盒子,这张笑得那么好看的照片,这枚简简单单的戒指,又算什么?是他心里某个角落,永远给过去留着的位子?她公孙童,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还是他真心想共度一辈子的人?


“小童,你也别多想。”公孙离看着她的脸色,语气更“体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没点过去呢?阿金现在对你这么好,肯定是真心的。这旧东西,估计他自己都忘了放哪儿了,你找个机会悄悄还给他,或者……处理掉算了。提起来反而两个人都别扭,你说是不是?”


她每句话听起来都在劝,可每句话都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戳。她在暗示,这段过去是公孙金不想提的,是横在两个人中间的一根刺,而公孙童最好装作不知道,维持住表面的太平。


公孙离又宽慰了几句,就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坐在床边、脸色发白的公孙童,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


种子埋下去了。猜忌这种东西,不用浇水,自己就会长,会爬,会缠,直到把再结实的东西勒出缝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公孙童过得浑浑噩噩的。她把首饰盒放回了原处,却像往自己心里塞了块冰。她试着跟自己说,都是过去的事,不值当的。可照片上那个姑娘的笑容,和背后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走。


公孙金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她最爱吃的蟹粉小笼。他看起来有点累,但眼神还是暖的,絮絮叨叨跟她说港口的事,说哪个客户难缠,说过几天带她去看新定的婚戒款式。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公孙金终于看出不对劲,伸手摸她额头。


公孙童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轻了,但两个人都愣住了。


“……没事,可能有点累。”公孙童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公孙金皱了皱眉,仔细看她:“真没事?是不是家里谁又欺负你了?”语气冷下来,带着要找人算账的意思。


“没有,真没有。”公孙童赶紧摇头,挤出个笑,“就是收拾东西有点乏了。你快去洗澡吧,一身汗味。”


她想装得轻松点,可那股别扭劲儿,怎么瞒得过公孙金。他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公孙童盯着那个抽屉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她想问,想问清楚,想听他亲口说不是她想的那样,或者……就算真是那样,也听他自己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怕听到答案,怕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怕那个“苏小娟”真的在他心里占过位置——甚至可能,还占着。


那晚,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头一回背对着背,中间像隔了道看不见的墙。公孙金几次想伸手搂她,她都悄悄躲开了。黑暗里,他睁着眼,看着妻子单薄僵硬的背影,眉头拧着,眼底全是困惑和担心。


一墙之隔,公孙离听着那边卧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里风吹过的声音。她满意地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裂痕这种东西,一开始都只是一条细细的缝。而猜忌,是最会往缝里钻的风。夜还长,海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却已经开始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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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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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家的孩子》

作者: 可爱的小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