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金看着她。眼前的妻子比怀孕前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娇柔褪了几分，多了一种沉下来的韧劲。她走过鬼门关，当了妈，却还记得自己是那个能在海上跟他并肩站着的人。

他心底深处那根绷了快一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是了。他爱她，护她，可从来没想过要折了她的翅膀，把她养成笼子里的鸟。他爱的，本来就是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海、能跟他一块儿闯风雨的姑娘。

“好。”他听见自己说，嗓子有点哑，但带着终于松口气的笑意，“等念念满百天，再带她回老宅让爸妈看看。之后，我带你回船上。”

“‘金童二号’，”他顿了一下，“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公孙童笑了，那笑容像灯一下子全亮了似的。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公孙金搂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跟自己一样的、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家的味道，是安稳，也是力气。

两个月后。

“金童二号”安安静静地泊在专用码头上，白色的船身在初夏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刚做完一次全面保养，簇新簇新的，看着就精神。

公孙童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久违了，这自由自在、天高地阔的味道。

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深蓝色航海服，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没化妆，但透着健康的红润。背上的双肩包里，除了该带的东西，还塞着几样女儿的玩具——这是她唯一的、甜滋滋的“拖累”。

公孙金从驾驶舱出来，看见她扶着栏杆站在那儿，海风撩起几缕碎发，阳光在她身上勾出一层金色的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他们第一次一块儿出海的时候。

那时候，她是临时受命、眼神倔强的年轻调度员；他是谁都不信、冷着脸不近人的船主。

谁能想到，他们会并肩走到今天。

“都检查过了，状态不错。”他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随时能走。”

“这次去哪儿？”公孙童问，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儿。

“不远，先去东沙群岛那边。那儿有个新的海洋观测站项目，需要协调物资运输，顺便试试船体升级后的性能。”公孙金说着，侧头看她，“适应期，不急。慢慢来。”

公孙童听出他话里头那点残余的小心翼翼，心里又暖又酸。故意瞪他一眼：“公孙船长，请对你的大副有点信心。我鬼门关都走过一圈回来了，没那么金贵。”

公孙金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厚实又痛快，是好久没有过的、真正的放松。他伸手，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整整齐齐的马尾都揉乱了。

“是，大副，是我多虑了。”他收回手，目光投向驾驶舱，“那么，大副公孙童，请就位。该起锚了。”

“是，船长！”

公孙童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但格外精神的礼，然后转身，步子轻快地朝驾驶舱走去。背影直溜溜的，满是好久不见的活力和精神头。

公孙金跟在后面，看着她熟悉的步子，看她自然地检查仪表，跟岸上的协调员通话，顺顺溜溜地报出船只代码和计划航线。

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本事，没因为歇了一年就生疏了。她依然是那个出色的、专业的、能独当一面的公孙童。

只是，更多了一份沉下来的劲儿，一份经历过风雨之后的淡定和从容。

发动机低沉有力地响起来，大船缓缓离开码头，推开平静的海面，驶向那一大片蔚蓝。

公孙童站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握着舵轮，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亮她线条好看的侧脸，也照亮她眼睛里重新燃起来的那团火——那是属于大海的光。

公孙金设好航线，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她一起，看着船头劈开白色的浪花，看着海鸥在船舷边追着飞，看着陆地慢慢变成身后一条模糊的线。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潮乎乎的、自由的味道。

“感觉怎么样？”他问。

公孙童没有马上回答。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然后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无比明亮、无比释然的笑。

“像回家。”她说。

是的，回家。

回到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回到他们并肩战斗的地方，回到这片能装下所有眼泪、汗水、恐惧和勇气，最后化成平静和力量的、无边无际的蔚蓝之中。

这里，是事业的起点，是爱情的见证，是劫难后的归航，也是新生活的起程。

公孙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舵轮上的手。两只手，一只宽大粗糙，一只纤细却有力，紧紧叠在一起。

他们相视一笑，目光越过彼此的肩膀，看向更远的前方。

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片澄明。

“金童二号”，载着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稳稳地，驶向那片蔚蓝的、满是希望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