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沙观测站比想象中热闹。
白色主楼立在礁石上,旁边支着几顶蓝帐篷,几个穿橙色救生衣的年轻人正往小艇上搬东西。
“金童二号”靠上三号泊位。缆绳刚系好,一个戴眼镜、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就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挥着份文件。
“公孙船长!可算盼来了。”他嗓门亮,带着海边人特有的爽利,“我是林默,观测站的,负责这次对接。”
公孙金握了握他的手:“辛苦了。这是我的副手,公孙童。”
林默愣了一下,目光在公孙童脸上停了停,像认出了什么,但很快调整过来,客气地点点头:“幸会。这次物资都在单子上,最重的是那台水文仪,得小心。”
“明白。”公孙童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转身对水手做了个手势,“老陈,带人先搬红标箱子。张磊,去接缆,打开稳向推进器。”
干脆,利落,没一句废话。
林默挑了挑眉。他本以为这位刚生完孩子的大副回来得缓缓,可看她这架势,哪像需要缓的人?根本就是休整好的战舰,一进港就进入状态。
公孙金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在甲板上忙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她扎着高马尾,深蓝工作服衬得人利索,海风吹起额前碎发,那双眼睛盯着每个操作细节,亮得跟什么似的。
这就是他的小童。不是在温室里让人浇水的花,是经得起风浪、能在甲板上扎根的树。
“仪器调试可能需要你们的人配合。”林默说。
“我来。”公孙金应下,转头看向公孙童,“大副,船交给你。”
“放心。”公孙童头都没抬,正拿着对讲机对数据。
太阳越来越毒,海面反着刺眼的光。公孙金和林默带着技术员在舱里调试,公孙童指挥着水手搬物资。她额上渗出汗珠,但呼吸很稳,动作也利索,还能抽空提醒一个年轻水手系好安全绳。
“童姐,这活儿比生孩子轻松吧?”年轻水手擦了把汗,半开玩笑。
公孙童正弯腰检查固定扣,闻言直起身,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给那水手一颗,自己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干活别分心。糖归糖,活归活。”她含着糖,声音含混,但眼神清亮。
水手乐了,剥开糖纸,橘子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海风的咸。
到中午,大部分物资搬完了,设备也调得差不多。林默擦了把汗,热情地招呼:“走,去站上吃口热乎的,刚捞的海胆,鲜着呢!”
公孙金看向公孙童。她正靠在船舷边仰头喝水,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行不行?要是不舒服,咱在船上对付一口。”公孙金压低声音。
公孙童转过头,把水瓶递给他,眼睛弯了弯:“我又不是瓷娃娃。再说,海胆……听着不错。”
她跳下甲板,动作轻快,落地稳稳的。
观测站的食堂不大,但干净。海胆蒸蛋、葱油海瓜子、炸小黄鱼,几样简单的菜,透着刚上岸的鲜。林默拿出几瓶冰啤酒,公孙童笑着摆手。
“我喝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罐牛奶,插上吸管。
林默有点意外:“不喝酒?”
“最近不能喝。”公孙童笑了笑,没多说。
公孙金自然地把自己的啤酒也推到一边,拿过一罐牛奶,插上吸管推到她手边,又把自己那罐也打开,才开口:“我们大副,现在得保持最佳状态。”
林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只是举了举饮料:“来,敬二位,敬这顺利的第一天。”
“敬顺利。”公孙金举了举牛奶罐。
“敬海。”公孙童碰了碰他的罐子,又碰了碰林默的,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后,林默带他们上观测站转转。二楼的观景台上,能看见“金童二号”静静泊在下面,白船身衬着碧海蓝天。不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豚正跃出来,划出弧线。
“真美。”公孙童轻轻说,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那里还留着生产后的柔软弧度,但她的站姿笔直,目光投向远处,亮亮的。
“是啊,待久了,心都静。”林默说,“不过比起在陆地上,我更羡慕你们,能驾着船去更远的地方。”
公孙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海平线在远处和天连成一片,那里有更大的世界。
“我们也是刚重新起航。”公孙金说,侧头看着身边的妻子,“不过,这次会走得更远。”
公孙童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阳光在她眼里跳。她轻轻“嗯”了一声,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海盐、阳光和一丝牛奶的甜。
回程时,海风暖了些。公孙童站在船尾,看着观测站越变越小,最后成了海天之间的一个白点。
公孙金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
“累不?”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不累。”公孙童往后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口的温度和心跳,“金,我觉得……我又完整了。”
不是谁的谁,不是需要被护着的人,而是公孙童,是“金童二号”的大副,是能掌舵、能看星图、能和大海说话的那个人。
公孙金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在怀里。
“你一直都很完整。”他说,“我只是更喜欢现在这个——眼里有海的你。”
船头劈开浪,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像铺了一条发光的路。
公孙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还是橘子味的。她剥开,递到公孙金嘴边。
“尝尝,甜不甜?”
公孙金就着她的手含住糖,舌尖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甜。”他说,吻了吻她的手指。
海风,落日,糖的甜味,还有身边人沉稳的呼吸。
都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