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二号”回到母港时，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水面碎了一地金光。船刚靠稳，一个小身影就挣脱了牵她的手，跌跌撞撞朝岸边扑过来。

“妈妈！爸爸！”

公孙念穿着一身明黄连体衣，像个圆滚滚的小太阳，在陈姨紧张的目光里，跑得东倒西歪，但方向一点没错。

公孙童心都化了。她几步跨下舷梯，蹲下身，稳稳接住那个炮弹似的小人儿。软乎乎、奶香香的一团撞进怀里，带着孩子那种不管不顾的热乎劲儿。

“念念！”她把脸埋进女儿细软的头发里，深吸一口气——是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还混着点奶奶家的桂花香。

“妈妈……坐大船……”念念话还说不利索，但小手指着身后那条白船，眼睛瞪得溜圆，“念念也要坐！”

“好，等念念再长大一丢丢，就带你坐大船，去看大鱼，好不好？”公孙童抱起她，蹭了蹭她的小鼻子。

公孙金也走过来，伸手想接女儿，公孙念却扭了扭身子，把妈妈搂得更紧，脸埋在她脖子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他。

“这丫头，还认生？”公孙金笑了，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后脑勺。

“是闻到你身上的海腥味了。”公孙童笑着解释，抱着女儿走向等在一旁的公孙先生和夫人。

“爸，妈，我们回来了。”

公孙太太赶紧上前，上下打量儿媳，又看看孙女，确认都好好的，才松了口气，嗔道：“说好两三天，这都第四天了。念念晚上睡觉都要找妈妈，陈姨累坏了。”

“观测站那边临时有点事，多待了一天。”公孙金解释，看了父亲一眼。

公孙先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拍了拍儿子肩膀：“回来就好。先吃饭。”

一顿家常饭，热热乎乎的。念念坐在妈妈和奶奶中间，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成了全桌的焦点。她好像对爸妈离开这几天的事特别上心，用有限的词和丰富的动作，努力比划着“奶奶讲故事”“陈姨喂饭”“看花花”“想妈妈”。

公孙童和公孙金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两人目光碰上的时候，都看见对方眼里的安定。

饭后，公孙太太抱着念念去洗澡，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

公孙先生端起茶杯，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次出去，怎么样？”

“顺利。”公孙金说得简单，“小童状态不错，不比以前差。观测站那边也谈成了长期合作。”

“我不是问这个。”公孙先生放下茶杯，看着儿子，“我是问你们俩。这次，真放下了？”

公孙金沉默了一下。窗外夜色映在他脸上，轮廓显得有点深。

“说完全放下，是假的。”他说，声音不高，“看到她站在甲板上，风吹过来，我还是会下意识想替她挡。看到她检查缆绳，我还是会心跳加速。”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某个空处，像是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贴满照片的密室。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挡着。她不需要我挡在身前才能活下去。她是能跟我一起站在船头、迎着风浪的人。”

公孙先生静静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他叹了口气，“当初让你接手家里的事，是看重你的担当。但一个男人，光有担当不够，还得有眼光，有胸襟。知道什么时候该抓紧，什么时候该放手。对小童，对念念，对这份家业，都一样。”

“我明白，爸。”

“念念一天天大了，你们以后出海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公孙先生话锋一转，“这次是第一次，往后呢？怎么打算？”

这也是公孙金一路上在想的事。有了念念，日子不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冒险。他们有了一个需要安稳港湾的小生命，有了更多的牵挂。

“我们商量过，”公孙金说，“长途的、风险高的航线少跑，或者缩短时间。近海的、短途的多做。我也会慢慢接手一些岸上的事，让她……和我们，都有更多时间待在家。”

“嗯，有家有业，两头都得顾。”公孙先生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你心里有数就行。行了，去吧，小童该等急了。”

回到他们的小院，卧室灯还亮着。公孙童刚把睡着的念念安顿好，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一转身，就落进一个暖和的怀抱。

“跟爸聊完了？”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软绵绵的疲惫。

“嗯。”公孙金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和海风不一样，但同样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