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二号”安安静静地停在清晨的薄雾里。白色的船身被水汽一裹，看着模模糊糊的，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公孙念被爸爸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眼前这个“大家伙”。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体衣，外面套了件印着小帆船的救生衣，看着挺精神——但也挺紧张。

“船……”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敢确定。

“对，这是咱家的船。”公孙金换了个姿势，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念念不是老说想坐大船吗？今天爸爸妈妈带你上来。”

舷梯有点陡，公孙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公孙童跟在旁边，手虚虚地护着，眼睛一刻没离开过。

脚踩上甲板那一刻，公孙念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脚下不再是硬邦邦的地面，而是一下一下、轻轻晃动的。她的小手立马攥紧了爸爸胸口的衣服，小脸埋进去，只留一只眼睛在外面，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不怕，念念。”公孙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船在水上，就是会这么晃的，跟摇摇车似的，对不对？”

公孙念没说话，只是把爸爸抓得更紧了。

“来，念念，你看这儿。”公孙金抱着她走到船舷边，让她能看见外面的海。

清晨的海是灰蓝色的，泛着细细碎碎的银光。雾正慢慢散开，远远的海平线一点点清晰起来。几只白色的海鸥从水面上掠过，叫了几声，清脆得很。

公孙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害怕什么的都忘了，好奇地探出身子，想看清楚点。

“鸟！大鸟！”

“那是海鸥。”公孙金告诉她，“它们就住在海上，是船的朋友。”

“水……好大……”公孙念看着没边没际的海面，词儿不够用，但那股惊讶劲儿是真的。

“这是海。”公孙童站到另一边，也跟着看向远方，“大得很，能通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爸爸妈妈的船，就是在海上跑的。”

公孙金抱着女儿，在甲板上慢慢走，一样一样指给她看。

“这个是驾驶舱，就是开船的地方。”

“这个是锚，船停下来的时候，就用它钩住海底。”

“这个是缆桩，拴绳子用的。”

公孙念听得似懂非懂，但小模样认真得很。走到船头，看见白色船身上那几个黑乎乎的大字——“金童二号”，她伸出小手指，笨拙地跟着比划。

“金……童……二……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发音歪歪扭扭的，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可爱得不行。

“念念知道这艘船为啥叫‘金童二号’吗？”公孙金抱着她在船头站定，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公孙念茫然地摇摇头。

公孙金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公孙童对他温柔地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这艘船的名字，是你爷爷奶奶取的。”公孙金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金，是爸爸的名字。童，是妈妈的名字。二号，是因为这是咱家第二条大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把这么复杂的事，怎么跟一个话都说不全的小人儿讲明白。

“好多好多年以前，你爷爷奶奶还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在码头边上开了个小小的早餐店，卖豆浆油条。有一天早上，他们在家门口捡到了被人丢掉的爸爸。后来，妈妈被她外婆欺负，跑了出来，爷爷奶奶又收留了妈妈。”

公孙童安静地听着，海风吹着她的长头发。这些事她都知道，但听他这么讲出来，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爷爷奶奶心善，自己没有孩子，就把爸爸和妈妈当亲生的养大。他们天天起早贪黑，一分一分地攒钱，苦得很……”公孙金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些天不亮就亮起的灯，看见了那些皱皱巴巴、被汗水浸过的零钱。

“后来，钱攒得差不多了，爷爷奶奶就买了第一条小船，开始跑运输。那条船又小又旧，但那是咱家的起点。再后来，生意好了，换了大船，就是这条‘金童二号’。”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懵懵懂懂的眼睛。

“爷爷奶奶给船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记住。记住他们捡到了金，遇到了童，才有了咱们这个家。这个名字，是爷爷奶奶对爸爸妈妈的心意，也是他们对这个家的盼头。就像……”

他看向公孙童，公孙童很自然地接过去，声音轻轻的：“就像爸爸给念念取名字。公孙念，念念不忘的念。是爸爸妈妈对念念的心意，也是盼着念念记住，咱们的家，咱们的今天，是打哪儿来的。”

公孙念仰着小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爸爸说的话，她大半听不明白。什么早餐店，什么捡到的，什么苦不苦的，什么心意盼头的……这些词儿对她来说，太大了，太远了。

但她看得懂爸爸妈妈的眼神。那眼神很温柔，很亮，里面有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但就是让她觉得安心，觉得暖乎乎。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的下巴，又摸了摸妈妈的脸，然后咧开嘴，露出没几颗牙的笑容，含含糊糊地说：“爱……爸爸妈妈……爱……”

就这几个字，却像往湖里扔了块石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公孙童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公孙金也笑了，那笑容舒舒展展的，暖融融的，是卸下了所有东西之后才有的样子。

“对，爱。”他把女儿举得高高的，让她能看见更远的海，“念念要记住，咱家，是从爱里头长出来的。以后，也要把这份爱，往下传。”

“传……下气？”公孙念跟着学，说得怪腔怪调的。

“对，传下去。”公孙金把她放下来，改成单手抱着，另一只手牵起了公孙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