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公孙童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纱帘，在墙上晃来晃去。她侧头看看身边的公孙金，又竖耳听听隔壁念念的呼吸声，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念头，终于压不住了。

她轻轻推了推他。

“……嗯？”公孙金立马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手却习惯性地把她往怀里搂，“怎么了？念念有事？”

“念念没事。”她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是我……我想回一趟老家。”

公孙金彻底清醒了，黑暗中低头看她：“老家？”

“嗯。想去给我爸妈上个坟，快二十年没去过了。还有……想看看我外婆。”

公孙金没马上说话。他知道公孙童的过去——父母早走，她算是孤儿，在外婆家熬了十一年，受尽了打骂，后来逃出来，被自己父母收养。他一直知道，“外婆”这俩字，是她心里最深的阴影。

“怎么突然想去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公孙童把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像在找勇气。“说不上来。就是……突然很想。念念都这么大了，我从来没带她去给亲姥爷姥姥磕过头。我自己也快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了。还有外婆……”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以前的事，过去太久了，恨也恨不动了，但一想起来，心里总有个疙瘩。我想回去看看，也许……看了，就放下了。”

公孙金懂了。这是心结，关于“从哪来”的心结。他自己也有。有些东西，不是有了新家就能完全盖住的。它像根刺，平时不疼，但时不时会硌你一下。得自己拔出来才行。

“好。”他抱紧她，“我陪你去，带上念念。”

“带上念念？”公孙童有点犹豫，“路不近，老家条件也不好……”

“她是你的女儿，该去看看。”公孙金语气很笃定，“也让她知道，妈妈是从哪里来的。条件不好不怕，咱们女儿没那么娇气。有我呢。”

最后三个字，稳稳当当的。公孙童点了点头。

几天后，一家三口上了路。老家的县城变化挺大，公孙童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路打听，才找到那个坐落在县城边上、有些破败的墓园。

深秋了，墓园里荒草老高，落叶满地，看着有点凄凉。她爸妈合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墓碑简单，字都磨花了。她站在坟前，盯着那两块冷冰冰的石头，脑子里关于父母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清楚了。只记得妈妈的手很暖，爸爸的笑声很响亮，然后是医院里那股药水味，和漫长又安静的空白。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从篮子里拿出点心、水果，还有一瓶白酒，一一摆上。点了三炷香，分给公孙金和懵懵懂懂的念念。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得有点散，“我是小童。对不起，这么多年才来。”她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拉过身边的女儿，“这是念念，你们的……外孙女。念念，给姥爷姥姥磕个头。”

念念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很乖，学着妈妈的样子，在铺了手帕的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姥爷，姥姥。”

公孙金也跟着鞠了三个躬，沉声道：“爸，妈，我是阿金，小童的丈夫。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和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