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祭拜，没什么煽情的话。但站在父母坟前，听着风吹荒草的声响，看着丈夫沉稳的背影和女儿天真的小脸，公孙童心里那块空了又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风吹过了一下。虽然还是空落落的，但没那么憋了。她想，爸妈要是能看到她现在有了家，有了疼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女儿，应该也能安心了。

从墓园出来，他们按着记忆里的地址，找到了外婆住的地方。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红砖墙都斑驳了。外婆住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里种了些蔫头耷脑的菜，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敲了门，好半天才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驼着背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打量他们。

是外婆。尽管老得快认不出来了，但公孙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刻薄、精明，带着惯有的挑剔和冷漠，岁月把她的皮肉都磨皱了，却没磨掉骨子里的那股劲儿。

“外婆。”公孙童叫了一声。

老太太又眯着眼看了她好几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像在费劲地想，然后干瘪的嘴唇撇了撇，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哟，我当是谁。赵小童？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嘶哑，带着老年人的含糊，但那股子尖酸，隔了二十年，一点没变。

公孙童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有点闷。她稳住自己，侧身让了让：“这是我丈夫，公孙金。这是我女儿，公孙念。”

公孙金微微点头，没说话，只是手很自然地搭在妻子肩上。念念有点怕生，往爸爸腿边缩了缩，探出小脑袋偷偷看这个“太姥姥”。

老太太的目光在公孙金身上扫了扫，又落到念念身上，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颤颤巍巍往里走，门敞着，也没说让进。

屋子不大，光线暗，空气里有股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混着药味和陈旧的闷味儿。老太太自顾自在靠窗的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拐杖靠在一边。

公孙童把带来的东西——几盒营养品、两罐奶粉、一些水果糕点——放在墙边那张掉漆的方桌上。

“坐吧。”老太太指了指旁边两张看着不太稳当的凳子，语气还是不冷不热，“大老远跑来，就为送这点东西？你现在倒是出息了，看这穿戴，攀上高枝了？”

这话说得又直又难听。公孙金眉头皱了一下，手微微用力握了握公孙童的肩膀。公孙童却只是垂下眼，拉着女儿在凳子上坐下，没接那个话茬，轻声问：“外婆，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什么好。”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凑合着喘气呗。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吃香喝辣。”

她又看了看一直安静站着、抿着小嘴不说话的念念，语气更怪了：“这是你闺女？长得倒是不像你，像个瓷娃娃，娇贵得很。带她来这破地方干什么？沾了晦气。”

念念虽然不太懂“晦气”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这个太姥姥不喜欢她，瘪了瘪嘴，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公孙童心里那点闷，慢慢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平静。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外婆老了，会后悔，会想念，会有一点温情，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客气也好。可眼前的事实是，时光能让人变老，却没能磨平某些人骨子里的尖刺。外婆还是那个外婆，用挑剔和贬低，筑起她脆弱又可悲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