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有病。
——但我觉得他们更有病。
“那都是正规的,等你不喜欢男人了,等你病治好了,我和你爸就接你回来。”我妈说话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可话语里的意思,却足够让我崩溃。
“你们有病?所以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我爸妈身后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我一看就联想到快手上某些精神病院来抓病人时的场景——家属身后总会站着两个男人,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们这还不是为你好!”我爸满脸疲惫,神情愤怒地朝我吼道。
我被吼得有一瞬怔愣,反应过来便是滔天的愤怒。
我开始不顾脸面地破口大骂,威胁道:“你们敢把我送进去,等我出来看我怎么整死你们!”
闻言,他们的脸色瞬时阴沉下去。我爸对身后那两个壮汉说了句什么,那两人便朝我走来。
我大声惊叫,挣扎闪躲,希望他们能因为我的反抗而罢手。
可没过一会儿,我就被他们抓住了。他们反拧住我的手臂,像押送犯人一样把我押下楼,塞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里。
我奋力抓住车门,妄想这样他们便拿我没办法,只能放我回去。
可是没用。他们见我抓得太紧,索性一拳砸在我的手背上。我吃痛松手,他们趁机把我彻底推进车里,关上了门。
车门闭合,将我同外面的自由彻底隔绝。车里一股烟味和潮味,熏得人想吐。
我闭上眼睛,努力忍住那股呕吐感。
那俩壮汉见我不再挣扎,哼笑道:“刚刚不挺牛的吗,怎么不吵了?”说完,我左边的大汉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那一瞬,我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他们踩在地上反复践踏。
我忍不住了,不顾身体的不适,抬手就朝他脸上挥了一拳。
那人可能没料到我还会反抗,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我靠,小兔崽子给你脸了是吧?”右边那壮汉最先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伸手就把我死死按在座位上。
左边那壮汉回过神,照着我脸上就狠狠扇了好几巴掌。没过一会儿,我就尝到了口腔里的铁腥味。
右边那壮汉怕他把我打死,劝道:“别打了,等会儿被他爸妈发现了。”
“李荣你怕什么?他爸妈最多月底才会来,更可能根本不来了。我打的是脸,肿个五天就好了。”左边那壮汉语气里满是轻蔑。
“行吧,看着点,别真打死了。”李荣不再劝了。
先前被愤怒压下去的呕吐感又一次涌上喉咙,这次怎么也压不住了。
我“哇”的一声,吐在了左边那大汉的身上。
他狠狠一皱眉,又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掌力道太大,我怀疑自己脑震荡了,因为我竟然看到他长了四个脑袋八只手。
我想努力看清,右边的车门却忽然被拉开。我被他拽着手拖下车——真的是拖,我的膝盖磕在地上,一路被拽到一扇红棕色的铁门前。
他们打开门,把我重重扔进去。借着门外照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我打量这个房间:四壁空空,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通风口。比起房间,这里更像一个囚笼。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接着是上锁的窸窣声。
“同性恋,吃饱了撑的才喜欢同性。我看饿他几天,他还喜不喜欢同性!”那壮汉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
我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挪到一个角落靠墙坐下。
身体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的脸又麻又痛,连口水都收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淌。今天本来就没吃东西,车上又吐了一回,此刻胃里空空,火烧火燎。
想到今天的遭遇,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滚下来。泪水流到干裂的嘴唇上,我下意识抿了抿,咸涩的味道让我心里更苦了。
我想起我喜欢的那个人,也是他们口中让我“得病”的根源。
“陈愿安,我喜欢你。”林默然把我拉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向我告白。
我又错愕又惊喜。其实我也喜欢他,从高一见第一面就喜欢。说得好听是一见钟情,难听点,是见色起意。
林默然紧张得双手互相揉搓,试图缓解情绪。见我不回答,他急忙找补:“你先不用急着回答我,就算拒绝也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对吧?”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沮丧。
“好啊,我答应了。”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忍不住带了笑意。
他惊讶地抬起头,脸上的失落还没褪去,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高兴地原地转了两圈,忽然走过来一把抱起我转起圈来。
林默然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欣喜,只能通过拥抱和旋转来传递。
我被他转得头晕,环住他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我下来。
他赶紧松手,连声道歉:“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我想说没关系,可林默然的脸忽然开始碎裂。我惊恐地向后退,那张碎裂的脸后面,竟是我爸的脸!他死死抓住我的肩膀,面目狰狞地朝我怒吼:
“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你偏偏喜欢同性?啊?为什么?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说我们家出了个精神病,是吗?!”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哦,我想起来了。我爸妈之所以知道我是同性恋,是因为林默然说想和我有未来,让我带他见父母。当时临近高考,我想,就算他们接受不了,最多骂我一顿,然后把林默然赶走。反正过几天高考,他们总会放我出去的。
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美其名曰“治病”。甚至连他们念叨了十二年的高考都不顾了。
所以进门时,我只让林默然跟在我身后。万一他们想动手,我也来得及挡。
果然,他们的反应和我料想的一样。听明白我的话,他们开始怒骂林默然:“你为什么要勾引我儿子?你自己不正常就算了,还要把我儿子也带得不正常!”
或许是怒极,我爸抬手要打林默然。我赶忙把他推到门口,说了声:“你先回去,过几天我再去找你。”
我不想他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和谩骂。
我堵在门口,不让他们追出去。我爸彻底崩溃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是同性恋。
“天底下那么多女孩,你为什么偏偏喜欢同性?为什么非要当个精神病?这让别人怎么想我们家?怎么看我和你妈?”我爸气得呼吸都困难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妈在一旁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缓过来后,我爸抓住我的手,把我拽到祠堂,让我跪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
跪久了,膝盖像针扎一样刺痛。我痛得睁开眼,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
——原来我早就不在祠堂,而是已经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的双腿被拖行时擦破了皮,又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又麻又痛。我试着一点点挪动,想缓解麻痹感。
全身上下都在痛。我顺着墙壁滑下去,胃疼得厉害。我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饭了,在这里,时间感早已丧失。
我想强迫自己睡过去,睡着了,就能短暂地忘记饥饿和疼痛。
有一次,我被尿意憋醒。这里没有厕所,我只能双手摸索,摸到一个自以为离我很远的角落,尿在了那里。
其实,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然后,我在尿骚味和霉味中,继续尝试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在睡了醒、醒了强迫自己再睡的循环中度过。到后来,无论怎么努力,眼睛闭上了,大脑却清醒着。
我只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试图以此加速时间的流逝。
可是没用。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我感觉我要疯了。我开始用尽全力撞击那扇红棕色的铁门,还是没用。最后,我趴在门上,用头去撞。撞到后来,我感到一阵眩晕。
意识到这一点,我竟然有些惊喜,于是更用力地撞去。
直到确定自己可以晕过去。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我想出去,却浑身无力,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我感到有人用脚踢了踢我的手,见我没反应,又把我翻过来。看清我的状况,那人肉疼地“啧”了一声。
“我靠,你下手也太重了。”
“我就扇了他几个耳光,不信你问李荣。”
说完,他们又开始拖我。没过一会儿,我又失去了意识。
“跟你说下手轻点,到时候人死了,我们可赔不起!”
“都说了不是我,你有病吧?”
等我再次睁开眼,已经躺在病床上。我想动一动发麻的手臂,左手背却传来刺痛。我转头看去,原来他们怕我死了,给我打上了点滴。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这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我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脑海。
为了防止它再次出现,我在心底告诫自己:林默然还在等我。
身体各处都在疼。我下定决心:出去以后,一定要举报这个以治疗为名、行暴力之实的地方。
我要出去,一定要报警,让这些恶人受到法律的制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