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安我终于找到你了。”林默然紧紧的抱住我。
我内心并没有我自己想的那么开心。
我看着他的脸埋怨的想。“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早点来陈钰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我被他抱在怀中,淡淡开口道:“林默然我们分手吧?”
林默然抱着我的手僵了一瞬。转而来扶住我地脸,不解的问:“为什么。”
我看着他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惊慌失措的解释道:“我找了,只是——。”
我打断他的话语,我怕我心软,但看着他我又忍不住越愈发恨他。
“够了!林默然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把他推出门外,把门锁上杜绝外面的声原。
或许他真找过我 但那又怎样。
三个月后,锦城中级人民法院。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紧张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雅琪坐在他左边,唐浩坐在他右边,李照、肖黎、莫玥依次排开。六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法庭的灯光白得刺眼。
“带被告人。”
法警押着人从侧门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许德茂——那个被称作“许老师”的老头。
三个月不见,他的身材依旧臃肿,但那股在精神病院里呼风唤雨的嚣张气焰已经荡然无存。
他低着头,手铐在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后面跟着陈钰庭,那个拿着电击遥控器的医生。再后面是李荣,以及另外参与殴打和拘禁的“教官”。
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许德茂抬头,目光与陈愿安对上的一瞬,嘴角竟然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点什么。法警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被告人席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锦城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许德茂、陈某、李某、张某、许某,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奸、虐待被看护人一案,现在开庭。”
审判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用力握紧了拳头。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一条一条。
“被告人许德茂,系锦城市安宁心理健康矫正中心实际负责人。经查,该中心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具备精神疾病诊疗资质。自2019年至案发,许德茂以‘心理治疗’为名,非法收治未成年人及成年人共计一百三十余人次……”
一百三十余人。
我不由回想第一次见到陈钰的情景,想起那间破旧教室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想起他们麻木低垂的脸。原来有那么多人。
“……其间,许德茂多次对多名被收治人员实施殴打、电击、关押禁闭等虐待行为。尤为严重的是,许德茂利用其管理者身份及封闭管理环境,对被害人陈某(殁年十七周岁)实施性侵,致被害人身心遭受严重摧残,最终于案发当日自杀身亡……”
我低下头,用力闭上眼睛。
三个月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这一切。但当“殁年十七周岁”这几个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我感知到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唐雅琪在桌下找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也在抖。
“……被告人陈钰庭,无医师执业资格,长期对多名被收治人员实施电击虐待,单次电击时长最高达十余分钟,致多人出现大小便失禁、晕厥、抽搐等严重后果……”
陈愿安想起自己在那张电击椅上失禁的那一刻,想起陈钰庭捂着口鼻嫌恶的表情,想起他手里那个小小的遥控器。
原来他叫陈钰庭。
和陈钰只差一个字。
这个巧合让我只觉得恶心。
起诉书念了很久。每一条指控后面都跟着对应的证据——伤情鉴定报告、现场勘查照片、证人证言、陈钰留下的日记。
念到陈钰的日记时,旁听席上有人哭出了声。
是陈钰的姑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坐在角落。她是从陈钰老家赶来的。陈钰的父母在美国,接到通知后只说了一句“走不开”,连开庭都没来。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公诉人放下起诉书,声音沉下去,“本案被害人陈某,在案发当日用碎瓷片割腕自杀。他在临终前对证人陈愿安说——‘我太累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被亲生父母送进一个打着‘治疗’旗号的魔窟,遭受了长达一年的殴打、性侵和精神摧残,最后用一片碎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说他太累了。”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这不是个案。这是系统性、制度性的暴力。”
陈愿安抬起头,看见许德茂的律师站了起来。
“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的部分事实有异议。”律师翻开手里的文件,“关于被害人陈某的死因,辩护人认为,陈某的自杀与被告人许德茂的行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排他的因果关系。陈某生前即有抑郁倾向——”
“放屁。”
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旁听人员请注意法庭秩序。”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陈某的抑郁倾向,恰恰是长期遭受虐待的结果。”公诉人站起来,声音平静但字字见血,“辩护人试图将被害人的死亡归因于其自身的心理问题,这是在颠倒因果。没有长达一年的性侵和虐待,就没有陈某的抑郁。没有许德茂的犯罪行为,就没有陈某的死亡。因果关系的链条清晰、完整、无可辩驳。”
许德茂的律师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
接下来是证人出庭。
李照第一个走上去。他站在证人席上,用沙哑的声音讲述了在那间教室里被扇耳光、被踢下讲台的经历。
然后是肖黎,是莫玥,是唐雅琪,是唐浩。
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的声音都在抖。
轮到唐雅琪的时候,她说到一半突然哭了。
“他们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我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五天。我只能喝自己的尿。我不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自己死了。我……”她说不下去了,弯下腰,肩膀剧烈地抽动。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陈愿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看天空的。只不过那时隔着一扇铁窗,现在隔着一扇玻璃。
本质上似乎没什么区别——他觉得自己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留在了那扇红棕色铁门后面。
“陈愿安。”
他回头。许警官——许徐站在他身后。
“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
许徐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也靠着墙。
“今天会判的。”他说,“证据很充分。”
“判多少年?”
许徐沉默了一下。
“许德茂,数罪并罚,大概率无期。陈钰庭,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十年以上。其他人,三到十年不等。”
“陈钰的父母呢?”
许徐没说话。
“他们把亲生儿子送进去,交了十几年的钱,然后去了美国。他们在那边生了新的孩子,把陈钰忘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有些不正常,“陈钰死的时候,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末了,我想起那个温柔的少年,不由得眼眶一热流下泪水。
“他们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许徐说,语气里有种无奈,“现行法律下,监护人的送治行为很难被认定为犯罪,除非有证据证明他们明确知道机构存在虐待行为并仍然送治。陈钰的父母送他进去的时候,这家机构还没有被曝光。”
“所以他们就没事了。”
许徐没有否认。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陈钰最后一次笑的时候一样。
许徐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复庭后,最后陈述。
许德茂站在被告人席上,低着头,说了三个字:“我认罪。”
陈钰庭也认了。
李荣说了一句:“我就是拿钱办事。”
另外两个“教官”跟着点头。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
我坐在旁听席上等。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上午等到下午。
下午三点十二分,法槌再次敲响。
“锦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被告人许德茂、陈钰庭、李荣、王卫东、张强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奸、虐待被看护人一案,现在宣判。”
所有人起立。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唐雅琪扶了我一把。
“一、被告人许德茂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虐待被看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许德茂的身体晃了一下。
二、被告人陈某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陈钰庭低下了头。
“三、被告人李某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四、被告人张某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
“五、被告人张强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审判长念完了。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唐雅琪哭了出来。不是开庭时那种崩溃的哭,而是一种更轻的、如释重负的哭。唐浩红着眼眶,用力抿着嘴。莫玥把脸埋进双手里。肖黎和李照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没有哭。我站在那里,看着被告人被法警带出法庭。许德茂从他面前经过时,两人距离不到两米。
许德茂看了他一眼。
我也看着他。
许德茂先移开了目光。
法警押着他走远了。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陈愿安!”
唐雅琪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许警官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肤色白皙,长相温润,对着镜头笑。那是陈钰。不是精神病院里那个温润但疲惫的陈钰,而是更早的、还没有被送进那扇红棕色铁门之前的陈钰。
他笑得很开心。
信很短,是陈钰的姑姑写的。
“小愿,这是小钰高一时候的照片。他那时候刚考了全班第三,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我给他拍照。他跟我说,他以后想当老师,想教语文。他说他喜欢古诗,喜欢‘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小钰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在里面认识了一个朋友,叫陈愿安。他说那个朋友很像他,所以他一定要让那个朋友出去。他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谢谢你陪他走过最后那段路。”
我拿着照片内心酸涩,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我终于哭了出来。
三个月来第一次。
我蹲在地上,把照片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唐雅琪在我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拍着。
远处的天空很蓝。
有鸟从法院的屋顶上飞过去,飞向山的方向。
我哭了很久。
最后我擦干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信封里,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唐雅琪问。
我想了想陈钰的笑着地模样。
“去陈钰的墓地,总要告诉他判决结果。”
我们六个人一起去了。
陈钰的墓在城郊的公墓里,墓碑很小,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2003—2021。
十八岁。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墓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不让风吹走。
“陈钰。”他蹲在墓碑前,声音很轻,“许德茂判了无期。陈钰庭判了十二年。其他人也都判了。”
“你姑姑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她说你太累了。”
“她还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特别多的果子。”
我真地说不下去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照片的一角。照片里的陈钰还是笑着的。
我们六个人在墓前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橙红色。
我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我想,我要替陈钰活着。
我这条命是陈钰给的。
替他去当老师,替他去教语文,替他去看那棵枇杷树年年结果。
替他记住——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陈愿安!”李照在后面喊他,“等等我们!”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五个人朝我跑过来,背后是漫天的晚霞。
我忽然想起陈钰说过的话。
“你要听话才会好过,知道吗?我不想你也死在这里。”
我想,我活下来了。
我会好好活。
带着陈钰的那一份,一起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