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柱回到客栈,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系统,”他缓过劲来,“这次任务咋这么简单?我就站那儿叫了她一声,啥也没干啊。”
“本来也不难。”
“林婉瑜这人,很好感化的。”
陈大柱愣了一下。
“好感化?”
他回想两次见那姑娘的样子。
不凶,也不骂人。就是不爱说话,冷淡得很。
可要说好相处……那可真不算。
“系统,你这‘好’字是怎么用的?我咋觉得这姑娘跟块石头似的,不对,石头还能捂热乎呢。”
系统没有正面回答。
“你不是好奇你这次巷口任务为什么完成得那么快?因为你上回说的那些话,林婉瑜听进去了。虽然不是当场听进去的吧,但在绍兴之后,她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系统顿了顿:“总之就是,她不想当坏人。”
陈大柱琢磨了一下。
“那就别当啊。这有啥难的,当好人当坏人又不是别人逼的。”
系统没接话。
陈大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我还是觉得这姑娘咋看都不像是会毁天灭地的人。她那张脸是冷了点,可眼睛不坏。杀过人的眼睛不是她这样的。她一看就没杀过人。”
“那你挺会看。”
“你之前说,这地方是一本书。那本书到底讲的是啥?”
“你想听?”
“想听。”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魔域至尊》,是一篇约二百万字的男频网文。作者笔名‘燃烧卡路里’,全文主线写的是林苍晏从无名小卒到一统魔域的崛起史。林婉瑜只是支线。”
“林苍晏的崛起,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此人修为通天,手段狠绝,但作者给他套了一个深情的人设。”
“他在整本书里念叨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本尊此生只爱锦书一人’。白锦书死后他立衣冠冢,发誓不再娶,魔后之位空悬了十几年。”
“这么看确实挺深情的。”陈大柱道。
“但他对林婉瑜都做了什么!”
“他把林婉瑜当成了白锦书的替代品。让她学她母亲的神态,学她母亲的语气,学她母亲低眉垂首的模样。学不像,就打。打了再学,学了再打。”
“林婉瑜在魔宫活了二十多年,活成了半个囚犯和半个赝品。”
系统停顿了一息。
“当然,书里没写这些。”
“……啥?”
“我说,书里没写这些。林苍晏打她、关她、让她学她母亲,这些情节原文一个字都没提。书上只写了林婉瑜野心勃勃,天性暴戾,最后弑父夺位。”
“书上写她‘自幼便显出不同于常人的狠辣与城府’,写她‘对权势的渴望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作者用这两句话,把她受的折磨一笔勾销了。”
“那后面呢?”
“后面?”
系统的语气忽然变了。
“后面才是重头戏!”
“林婉瑜二十三岁那年,亲手杀了林苍晏。那一章是全书点击最高的章节!”
“你知道她是怎么杀的吗?”
陈大柱摇头。
“她在林苍晏的寿宴上敬了他一杯酒。酒里有毒,让林苍晏的魔元凝滞了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足够她拔剑。”
“她废了林苍晏,砍掉了林苍晏的双手,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教我的。’”
“然后她用鞭子把林苍晏活生生打死了!”
“林婉瑜穿着染血的礼服坐上王座,将林苍晏的尸身扔到了魔宫外的荒地里。”
“但白锦书的衣冠冢,她还留着。派了人日夜看守,又设下结界,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知道我等这一章等了多久吗?五百多章!五百多章她都在被欺负、被控制、被打、被关!结果呢?夺位那章一共四千字!才四千字!连她后期登上王座之后怎么整顿魔域都一笔带过!写林苍晏和天庭打一场架能水两万字,一写林婉瑜就……咳。”
系统猛地收住声。
“……系统?”
“没什么。继续说剧情。”
“我听见了,”陈大柱道,“你觉得她戏太少。”
“……我没有。”
“你刚才那嗓子,跟我们村里老刘家媳妇听戏听到半夜嚎啕一模一样。”
“陈大柱。你还想不想听剧情。”
“听听听。”
“林婉瑜夺位后,三界格局剧变。她整合魔域势力,清除异己,随后发动对天庭与冥界的战争。书末,三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浩劫,就连凡间也受到牵连,连年灾荒。”
“她的最终定位,是全书最大的反派。”
“哦。”
陈大柱把这个“反派”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天下大乱,军队开拔,炮火连天。
常德、衡阳……那些是他见过的人间浩劫。
至于三界浩劫……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庙里壁画上那些青面獠牙的恶鬼互相掐架的场面。
“这听着……确实不像好人能干的事。”他斟酌着说,“为了个王座,把三界都给搅了?这跟日本鬼子有啥区别。”
“她的成长环境中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善’。”系统道。
“她被剥夺了正常的童年,她的情感需求从未被满足,甚至原著里的她连师父都没有,她的一生都被困在魔域,从未踏出过半步。”
“她的全部社会关系都建立在恐惧与控制之上。她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生存策略就是隐忍,唯一见过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暴力。”
“她不过是在重复林苍晏做过的事。”
“那也不能……”陈大柱皱起眉,“我们村那个二流子,他爹也打他,他也没去烧别人家房子啊。不管啥理由,杀那么多人就是不行。”
系统沉默了片刻。
“但她现在还什么都没做。”
“以后干也不行啊!”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让她不要变成那样。”
“……”
“原著结局,林婉瑜发动的三界浩劫被天庭太子谢长渊联合冥界组成的联军逐步瓦解。最终,谢长渊率军攻入魔宫。林婉瑜独自坐在王座上,等着他。”
“她没逃啊?”
“没逃。”
“那她……”
“谢长渊走到她面前。她没起身。剑横放在膝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久不见。然后谢长渊拔剑。”
系统不说话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作者写到这里就完结了。”
系统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愤懑。
“结尾停在谢长渊拔剑的那个动作。没有写谁杀了谁,没有写最后一面说了什么。烂尾。”
“……”
“你说的那个谢长渊,”陈大柱慢慢开口,“是不是那个……”
“对。是他,苦情种。原著隐线里他和林婉瑜有三生三世的情感纠葛,但主线里几乎没体现。番外才展开。番外里写他们是天定姻缘,但每一世都不得善终。第一世她是猎户家的女儿,他是书生。第二世她是女将军,他是文官。第三世就现在。”
“那他为啥还要杀她?不是喜欢她吗?”
“你觉得谢长渊想杀她吗?”
“……不想。”
“对,不想。但他还是拔剑了。”
“他可以原谅林婉瑜之前所做的一切,但他不能原谅她把战火烧到凡间,烧到那些跟她无冤无仇的人头上。”
陈大柱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动不动就杀那么多人,这叫侵略。日本鬼子干的事。”
系统没说话。
良久,陈大柱开口:“系统。我们那个世界,日本鬼子还得打多久啊……”
“……”
“……”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