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亮起来的那一刻,端木天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碑面上那行字缓缓浮现,像用锈钉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灵根废劣,五行驳杂,修炼潜力:下下等。”
执事长老念出声的时候没带什么感情。演武场上几百号人听得清清楚楚。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像捅了马蜂窝。
“端木家还真出了个废物?”
“旁系的就是旁系的,再折腾也是废料。”
“听说他爹是端木鸿?啧啧,虎父犬子。”
天行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石碑凉,指尖还残留着刺麻感。他没有用灵力去抵抗碑面的排斥,没必要了。
执事长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他见过,去年处理发霉的灵兽饲料时,长老看那桶豆粕也是这个眼神。
“下来吧。”
天行转身往下走,台阶是青石的,三级,他踩得很稳,脊背绷着,他没有去看台下那些脸,但余光里全是张开的嘴、歪着的脑袋、还有几根指指点点的指头,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他父亲,端木鸿。
那个男人站在人群最边缘,谁都没挨着。他的脸色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又松开,像咬着什么。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把旧剑,整个人像一截立在风里的枯木。
端木鸿没有看天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那里有一片薄雾。
天行忽然想起六岁时,父亲教他扎马步,他扎不稳,摔了个屁股蹲,父亲没扶他,也是这么看着远处,说:“起来,再试。”
大长老端木烈站在父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花白胡须,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笑,若有若无的。他咳嗽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端木鸿,按照族规,灵根废劣者,不得列入族谱,不得占用家族资源。你这儿子,该怎么处置?”
端木鸿沉默了三息。
“逐出家族。”
四个字,端木鸿说得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默写过很多遍的文书。
天行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端木鸿的眼皮垂下来,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始终没有转过来看他。天行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真的不替我求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转而看向端木烈,老头子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一点,像是在等他丢人。
天行没再多说,只一个字:“行。”
他从演武场中间走过去。人群让出一条窄道,两边的人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盯着他。有个家伙故意伸脚绊他,天行没躲,一脚踩上去,那人疼得脸都白了,想发作,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毕竟还没正式除名。
天行继续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住的地方在端木家大宅东南角的偏院里,一间单独的小屋,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叠在木箱上,一把破铁剑靠在床头,枕头底下压着三枚下品灵石。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储物袋,动作不快不慢,跟收拾屋子似的。
最后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他记得这笔字,是父亲写的,六岁开蒙那天,父亲亲手写了这幅字挂在他屋里。
天行站了一会儿,伸手取下来,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
出了院门,端木鸿站在巷口。
父子俩隔着十几步,谁都没动。
端木鸿先走过来的,他递过来一个旧储物袋,皮面磨得发亮,绑带断过一次又用麻绳接上了。天行接过来,探入一丝灵力感应了一下,里面多了一百枚灵石,一瓶疗伤丹,还有一封信,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一百枚灵石,父亲一个月的供奉才十五枚。
“走吧,”端木鸿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听见似的,“走远点。”
天行看着他父亲的眼睛。眼白上有些红丝,眼眶不红,但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他想问:为什么不替自己求情?大长老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测灵碑上那一闪而过的金纹,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端木家大宅的时候,身后那两扇包铜的木门轰然关闭,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天行没有回头。
傍晚时分,他已经出了天阳城,走在通往北边的山道上。这条路他小时候跟父亲走过一次,去北山猎妖兽。那时候觉得路很短,现在走起来才发现又长又荒,路边长满了齐腰的茅草,茅叶划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人拖着走的锁链。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凡尘天很大,地图上那些地名对他来说只是符号,他从小到大离开天阳城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在一座破庙里歇脚。庙不大,山墙塌了半边,风从豁口灌进来,呜呜响。正中间的供台上有一尊石像,不知供的哪路神仙,半边脸风化了,鼻子和一只眼睛没了,剩下的半边嘴角上翘,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龇牙。
天行把铁剑横在膝盖上,靠着墙根坐下。地面是夯土的,有点潮,屁股底下凉丝丝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月光拆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活下去,查真相。”
字迹潦草得不像话,有几个字差点认不出来,“查”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墨迹糊成一团。天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把它折好放回怀里。
查什么?查自己被逐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白天测灵碑上的那个瞬间,他手掌按上去的时候,碑面短暂地闪过一丝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掌心向四周蔓延,一闪就没了,快得像眼花。
还有端木烈,那个老东西今天笑得有些过分了。上次族里一个旁系子弟测出废灵根,端木烈只是摆了摆手说“按族规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天他全程盯着天行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废物,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相,”天行喃喃了一句,把铁剑握紧了一些。
半夜,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不是一个人。
脚步很轻,灵力压得极低,但靴底踩碎石的声响藏不住,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至少五个,这种摸人的套路,他太熟了。
他没有动,眼睛眯开一条缝。
月光从破庙的豁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光斑。五条黑影从门口鱼贯而入,动作很轻,但其中一个人绊了一下门槛,闷哼了一声。
“人呢?”为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那边,”另一个指向天行所在的角落。
天行不等他们冲过来,一把抓起铁剑,从窗户翻了出去。窗框是朽木的,他一撞就碎了,碎木屑扎进手掌,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小子跑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山道上狂奔,碎石硌脚,荆棘划破衣裤,一根树桩差点把他绊个狗啃泥。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继续跑,后面五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前面那个黑衣人已经追到十步之内了。
前方没路了。
天行猛地刹住脚,碎石从脚边滚落,坠入断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再往下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转过身,五个人已经围上来了,呈一个扇形,把他堵在崖边。
为首的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他抽出长刀,刀身映着月光,冷白冷白的。
“端木天行?”刀疤脸歪了歪头,“大长老让我们送你一程。”
天行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猜到了。
他盯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端木烈,”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刀疤脸没回答,把刀平举起来:“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放心,不会太疼。”
天行没再说话,转身,向后一仰。
风声灌进耳朵,尖啸着,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听到崖上面有人骂了一句“疯子”,然后是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往崖下扔了什么东西,没扔中,砸在崖壁上,碎了。
下坠的过程中,天行感觉怀里那封信在发烫,隔着衣服都发烫。
他闭上了眼睛。
冰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时候,天行以为自己死了。
那种冷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往骨头里钻。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脚乱蹬,脑袋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围很黑,只能隐约看到岩壁的轮廓,头顶上方有一道窄窄的天光,细得像一根白线。水流很缓,把他往一个方向推。
他漂了一会儿,脚踩到了底。河底是细沙和鹅卵石,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踉跄着爬上岸,浑身发抖,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左边膝盖磕破了皮,血混着水往下淌。
“没死,”他咧了咧嘴,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
然后他看到前方有光。
昏黄,微弱,像是从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点暖色。天行扶着墙走过去,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又摔一跤,他稳住身子,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洞府,方圆不过两丈,干燥得很,跟外面那个湿冷的河岸像两个世界。洞府正中间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枚玉简,玉简旁边是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盘坐在地上,姿态端正得不像死人,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骨骼已经发黄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但一根都没散架。
天行没有急着碰玉简。他先绕着洞府走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几行刻字,是某种古老的字体,勉强能认出几个,“吞”、“天”、“九”。他又检查了石桌底下有没有机关,确认没有之后,才伸手去拿那枚玉简。
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手指钻了进去。
然后玉简炸了,炸开一团光,金色的光,刺眼极了,天行本能地闭上眼睛,但光好像能穿透眼皮,眼前一片金红。同时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疼得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牙关紧咬,喉咙里却还是挤出闷哼。
无数信息涌入,《九转吞天诀》。
第一层功法,总纲,还有一段像是被强行刻进脑子里的警告。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山洞里传回来的回音:“修此法者,需先自废修为,你可愿?”
天行疼得浑身痉挛,额头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愿。”
那声音大笑起来:“善!”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天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他发现自己的丹田空了,灵力一丝不剩,炼气一层的修为没了,干干净净。
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筋骨在发烫,像有无数条细小的热流在骨头缝里游走,所过之处又酸又麻,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又重新长出来。
他撑着石桌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他看向那具枯骨,沉默了几秒,试探着叫了一声:“吞天老祖?”
没有回应。
枯骨还是枯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还是眼泪。他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脑子里多出来的那套口诀运转。
他以前修炼端木家的《青木诀》,灵气入体的感觉像滴水穿石,一滴一滴,慢得让人心焦。现在灵气涌进来,像决堤的河水,横冲直撞,经脉被撑得又胀又痛。
炼气一层。
这一次,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天行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那道被窗框碎木扎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痂下面有新的皮肉在长。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那句话。
“活下去,查真相。”
他把双手握紧,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洞府外,深渊依旧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