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在洞府里待了七天,他是根本出不去。
掉下来的时候没觉得崖壁有多高,真要从下面往上爬,才发现那几乎是一面垂直的石墙,中间只有几道窄得放不下脚的石缝,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他试了一次,爬了不到三丈就滑下来,手掌磨掉一层皮,疼得他蹲在河边直抽气。
“得等等,”他对自己说。
等等的意思就是修炼,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干。
头两天他没急着冲击境界,而是先把《九转吞天诀》第一层的口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功法跟端木家的《青木诀》完全是两回事。青木诀讲究“顺”,顺着经脉走向,顺着灵气习性,像放羊一样把灵气赶进丹田;吞天诀讲究“夺”,不是等灵气来,是把灵气硬拽进来,拽得越快越好,经脉撑破了也要拽。
现在灵气涌进来,像有人拿水瓢往他丹田里泼,第一天晚上他就被呛醒了三次,灵气太猛,经脉胀得发疼,像有根棍子在血管里捅。
但他咬着牙撑下来了。
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修为到了炼气三层。
他睡了一觉醒来,丹田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截灵力。他愣了一下,内视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三层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洞府里撞来撞去,有点不真实。
他试着运转灵力,比之前顺畅了不少。以前运转一周天要小半个时辰,现在不到一炷香就能走完。他握了握拳,力量感确实涨了,但也没夸张到一拳打碎石头的地步。
天行没急着继续冲。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七天没怎么动,腿有点软,后背的肌肉僵得像木板。他慢慢走到洞府门口,就着暗河的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清醒了不少。
肚子叫了。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干粮,临走时塞进去的两张饼,已经硬得像瓦片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酸,就着洞壁渗出的水咽下去。水有点土腥味,但能喝。他又掰了一块,慢慢嚼,一边嚼一边看着那具枯骨。
枯骨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天行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姿势有点眼熟,他父亲打坐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从不会像别人那样松松垮垮地靠着墙。
他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吃饼。
吃完饼,他又试着往上爬了一次。这次爬得高了一些,大概四丈左右,但手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块掉了下去,他跟着往下滑,膝盖磕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挂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最后还是松了手,掉回河里。
水花溅起来,他浮出水面,吐出一口浊气。
“还是不行,”他爬上岸,坐在洞府门口,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拧水。靴子里的水是黑的,带着泥沙,他拧了三遍才拧干净。
他靠在岩壁上,看着头顶那条窄窄的天光,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从崖顶斜着照下来,在暗河的水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父亲给他的信还在怀里,他用油纸包了两层,没湿。他把信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活下去,查真相。”
字迹还是那么潦草,天行盯着那个涂改的痕迹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
端木鸿,那个在战场上被妖兽咬断左臂都没皱过眉的男人,写信的时候手在抖。
天行把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他没有再去想父亲为什么要抖,有些事情想多了没用,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爬出这个鬼地方。
第四天,他开始认真修炼。
说是认真,其实就是一遍一遍地运转功法,把涌进来的灵气压进丹田,压不进去的就用来拓宽经脉。吞天诀在这方面确实霸道,别的功法拓宽经脉是靠水磨工夫,一年半载能宽一丝就不错了;吞天诀是靠灵气硬撑,像往一根细管子里灌水,水压大了,管子自然就撑开了。
疼是真的疼,每次运转到关键处,经脉就像被人从里面撕开,又痒又胀,天行好几次差点叫出声,最后都咬牙咽回去了。他把铁剑横在膝盖上,疼得狠了就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到第五天傍晚,他的修为到了炼气五层。
这次突破有感觉了,灵气像决堤一样涌进来,丹田猛地一胀,像被人吹了气,接着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天行趴在石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站起来,走到洞壁前,试着打了一拳。
石壁上炸开一个小坑,碎石飞溅,手背擦破了一点皮。他看了看那个坑,比他在端木家炼气三层时打的坑大了一圈,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一拳碎石,没有地动山摇,就是力气大了一些。
“还行,”他甩了甩发麻的手。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第六天早上发生的事。
他发现自己能“看到”灵气了。闭上眼睛之后,洞府里的灵气分布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浮现在脑海里:石桌周围最浓,浓得像一团雾气;洞壁边缘最淡,几乎看不见;而那具枯骨的位置,灵气浓得发黑,像一块墨渍。
天行睁开眼睛,盯着那具枯骨看了半天。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去推。骨头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像是铁铸的,他用尽力气才推开了一条缝。枯骨下面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阵纹,阵纹正中间嵌着一枚珠子,拳头大小,半透明,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在流动。
灵气的味道就是从这颗珠子里飘出来的,那是一种感觉,像站在瀑布旁边能感觉到水汽一样。
天行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珠面,珠子突然烫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他本能地缩回手。珠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他蹲下来,仔细看。珠子是半透明的,里面好像封着一团流动的液体,液体在珠子里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不烫了,温温的,像刚从火上端下来的粥。
他把珠子捧起来,放在掌心,珠子不大,但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像一块压手的石头。
天行盯着珠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九转吞天诀》总纲里的一句话,其实更像是一个碎片,在第一次接受传承时一闪而过:“吞,灵,养身。”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忽然明白过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的恐怕就是这东西。
他犹豫了。
吞下去?万一有毒呢?万一撑爆了呢?这东西看起来就不像给人吃的。
但转念一想,他都掉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被家族抛弃,被大长老追杀,困在暗河底下的洞府里,上不去下不来。如果这颗珠子真能让他变强,吞就吞了,如果不能,大不了死在这里,反正出去也是被那五个杀手剁了。
他把珠子凑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一咬牙,塞进嘴里。
珠子滑过喉咙的时候噎了一下,卡在食道里上不去下不来,天行被噎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伸着脖子往下咽。珠子慢慢滑下去,最后停在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块石头。
他等了几个呼吸,没什么感觉。
正准备站起来,胃里突然炸了。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热,热得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往上蹿,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脑门。天行整个人弓起来,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含混的闷哼。他想吐,吐不出来;想叫,叫不出声。热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经过经脉的时候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刮,又疼又胀。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手指死死抠着石缝,指甲盖翻起来两个,血糊了一手。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柱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热流终于慢慢退了,像潮水退潮一样,一点一点缩回胃里。
天行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起来的指甲盖还挂在手指上,血已经凝了,他咬着牙把指甲盖按回去,疼得直抽气,用袖子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内视丹田。
炼气七层。
他愣住了。
从五层到七层,跳了两层。不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是被人拽着胳膊往上提了两级。他内视了好几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胃里那颗珠子还在,温热的,像个小小的炉子,它不像之前那样往外喷热流了,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偶尔震动一下,像心跳。
天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端木家那些拼命修炼的同族子弟,一年到头苦修,能从炼气一层爬到三层就算天赋不错了。他七天之内从一层到七层,说出去没人信,信了也是找死。
“这功法,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喃喃了一句。
声音很小,在洞府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他看向那具枯骨,被他推歪了,姿态还是那个姿态,但看起来没那么端正了,有点歪,像一个坐累了的人在偷懒。
“吞天老祖,”天行念了一声,没什么敬意,也没什么畏惧,就是念一下。
枯骨没有回应。
他又在洞府里待了一天,没有走,腿还有点软,而且他想看看吞了那颗珠子之后有没有后遗症。结果后遗症没等到,倒是等来了一个意外发现,他试着运转功法的时候,灵气涌进来的速度比之前又快了将近一倍。
他把这个归功于胃里那颗珠子。
第八天早上,天行决定出去。
他收拾了一下储物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张饼吃完了,就剩一百枚灵石、一瓶疗伤丹、一封信、一把铁剑。他把灵石拿了几枚出来,试着运转吞天诀吸收。灵石里的灵气被抽出来的速度很快,一枚下品灵石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
“比修炼快多了,”他嘀咕了一句,把剩下的灵石收好。
他走到洞府门口,看着那条暗河。河水还是黑漆漆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
水没过腰,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扶着岩壁,逆着水流往上走。来的时候是顺水漂下来的,不觉得远;现在逆水走,才发现这段路不短。走了快半个时辰,水流越来越急,岩壁也越来越滑,他好几次差点被水冲走,手指死死抠着石缝才稳住。
前方终于有了光,是日光,白晃晃的,从头顶上方照下来。
他抬头,看到了那道断崖。
崖壁比他记忆中还高,石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松树根扎在岩缝里,裸露的根须像干枯的手指。天行把手伸进石缝里,抠住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爬。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他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踩实了才敢往上挪。
爬到一半的时候,指甲又翻了一个。他咬着牙没松手,把那个手指蜷起来,用其他四个手指继续抠。
快到崖顶的时候,他听到上面有人说话。
“那小子死了吧?掉下去这么多天。”
“不死也得死,那么高,下面又是暗河,鬼知道冲到哪去了。”
“大长老交代的事没办成,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亲眼看他死的,谁能证明?”
天行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他认出了那两个声音,是那天晚上追杀他的人,刀疤脸不在,这两个应该是另外两个。
上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往远处走了。
天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动静了,才继续往上爬。最后几尺几乎是靠意志撑上去的,他用额头抵着崖壁,把身体往上顶,右手抓住一丛草根,草根被拔出来一半,他赶紧换左手去抓另一丛。
终于翻上崖顶的时候,他趴在草地上,脸埋进泥土和枯叶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泥土的味道冲进鼻腔,有点苦,但闻着很踏实。
太阳偏西了,光线斜着照进树林,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天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树冠和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点刺眼。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膝盖在发软,手上缠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他把袖子解开,看了看那两根翻了的指甲,一个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另一个还挂在那里,半死不活的。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瓶疗伤丹,倒出一粒,捏碎了敷在伤口上。药粉渗进肉里,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站起来,往北走。
没回天阳城,也没打算回去。北边是万兽山脉,妖兽多,灵药多,修士也多。那里没有端木家的人,没有大长老的追杀,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麻烦和不知道是好是坏的运气。
天行走进树林,阳光被树冠遮住了,四周暗了下来。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新得来的感应能力扫视周围。
走了大概两里路,他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灵气波动,不大,但很清晰。他手按上剑柄,慢慢靠近。灌木丛晃了几下,钻出一头灰毛狼,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嘴里叼着一只死兔子。
灰毛狼看到他,松了口,兔子掉在地上。狼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耳朵往后贴,尾巴夹了起来,这是要攻击的姿态。
天行感应了一下,炼气四层左右。
他没有拔剑,他握紧拳头,直接冲了过去。
灰毛狼扑上来,张嘴咬向他的喉咙。天行侧身避开,左手抓住狼的前腿,右手一拳砸在狼的头上。拳头砸中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胃里那颗珠子轻轻震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到拳头上,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缓冲。
狼头碎了,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狼的身体软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天行收回拳头,看着手上沾的血和碎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拳就能打死,他以为至少要打两三下,甚至可能要受点伤。
他蹲下来,看着狼尸,脑子里忽然闪过吞天诀里的另一句话,这次是他自己想到的,不是传承来的:“既然能吞灵石,能不能吞妖兽?”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按在狼尸上,试着运转功法。
胃里的珠子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涌出力量,而是吸收,他感觉到狼尸体内的灵气顺着掌心流入自己体内,像水渗进沙土,无声无息,那股灵气很淡,带着一丝温热,流入丹田之后几乎没什么感觉。
几息之后,狼尸干瘪了一点,但没有变成肉干那么夸张,就是看起来像死了好几天的样子。
天行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上的血被吸收了一部分,但还留着一些黏糊糊的痕迹。他在旁边的树干上蹭了蹭,把血蹭掉。
他把铁剑抽出来,握在手里,继续往北走。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但他走得很稳。身后的狼尸倒在落叶堆里,几只蚂蚁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天行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父亲让他查的真相,跟这颗珠子、跟这部功法、跟端木烈非要杀他这件事,是不是连在一起的?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天色渐渐暗了,他加快脚步,想在彻底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