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天行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是睡不着。丹田里那个印记像一颗刚埋进去的火种,烧得他浑身发烫,坐不住也躺不下。他试过强迫自己休息,靠在石壁上,把眼睛闭紧,心里默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灵气又开始往体内钻,像有人在外面敲门,敲得他心烦意乱。
最后他索性不睡了。
他盘腿坐在洞府正中央,正对着那具枯骨。枯骨安安静静靠在墙角,姿态还是那个姿态,看不出什么表情,也谈不上表情,就是一架子骨头。天行看了它一眼,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涌来的速度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炼气一层的时候灵气像溪水,炼气三层的时候像河水,那么现在就是有人在上游开了闸,灵气是砸下来的,从天灵盖灌入,顺着经脉往下冲,经过胸口的时候像被谁锤了一拳,闷响一声,天行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趴在地上。
他赶紧用手撑住,咬着牙坐直了。
经脉里又胀又疼,像有人在拿粗麻绳往里硬拽。但痛过之后,经脉壁会微微发烫,然后变得松快一些。每痛一次,灵气就走得更顺一点。到后来,天行甚至开始习惯那种痛了,不他知道躲不掉,干脆不躲了。
印记在丹田里转得飞快。
没有再像之前那种慢吞吞的吞吐,而是像一个被抽起来的陀螺,嗡嗡地转。灵气刚到丹田门口就被卷进去,连停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印记吐出来的金色灵液不再是滴状,而是成了一条细线,源源不断地流入丹田底部,像有人在往缸里倒蜂蜜。
丹田里的灵液越积越多。从一洼变成一池,从一池变成一潭。天行能感觉到那种“满”的感觉,有点沉,像肚子里坠了块石头。
饿了就啃一口饼。饼早就硬得不像话了,咬一口渣子掉一身,他舍不得浪费,低头把落在衣服上的碎渣捡起来塞嘴里。渴了就舔洞壁上渗出来的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第三天的时候,他突破了炼气五层。
那天他正在运转功法,忽然感觉经脉猛地一松,像打了个结的绳子突然解开了。灵气涌入的速度又快了一截,丹田里的灵液颜色也变深了一些,从淡金色往深金色走。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疼不痒,就是手心出了点汗。
“五层了。”雾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行嗯了一声,闭眼继续。
第五天,炼气七层。
这次突破的时候有感觉了,那是热,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来,顺着脊椎往上走,一直走到后脑勺,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又沉下去了。热流经过的地方,骨头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舒服。
他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肩膀,咔嚓响了两声。
“别乱动,”雾说,“灵气正在重塑你的骨骼。”
天行赶紧坐好,不敢动了。
第六天,炼气九层。
这次的感觉是震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根被敲响的钟,从里往外嗡嗡地振。丹田里的灵液剧烈翻滚,像烧开的水。印记旋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
灵液不滚了,印记不转了,连经脉里的灵气都停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动静在一瞬间消失。
天行愣住了。
“到顶了,”雾说,“炼气九层巅峰,再往前,就是筑基。”
天行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里那些细碎的伤口已经全好了,新长的皮肉颜色浅一些,像旧衣服上打了块补丁。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青筋比以前粗了一点,鼓起来,但没有到吓人的程度。
“太快了,”雾又说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把这个洞府里残存的灵气吸了七八成。”
天行抬头看了看洞壁。发光苔藓还在,但光比以前暗了许多,像蜡烛快要燃到底了。洞府里那股潮湿温润的气息也淡了,空气变得干燥,甚至有点呛。
“这些灵气哪来的?”他问。
“上古时期,这个洞府是一位前辈的闭关之地。”雾说,“他在此修炼了上百年,灵气渗透进石头里,慢慢积存下来。万年过去,灵气还没散尽。”
“什么修为?”
“比你高得多,”雾没细说,顿了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天行感应了一下丹田。灵液已经积满了大半个丹田,浓稠得像放凉了的米粥,在丹田里缓慢流动。他试着用神识拨了一下,灵液动了,但很重,像推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
“感觉,感觉肚子里塞了块铁。”他说。
“那你准备好把它砸碎了吗?”
天行一愣,“什么?”
“筑基,”雾说,“炼气是存水,筑基是破缸。你要把丹田里这些灵液压缩、凝固,筑成一座台基,台基越稳,以后的路越宽。”
天行沉默了一会儿。“要多久?”
“快则一两天,慢则,不好说。”
“失败了呢?”
雾没回答。
天行等了几个呼吸,雾还是没吭声。他明白了,失败的下场大概就是旁边那具枯骨那样。
他看了一眼靠墙的枯骨。骨头黄了,有些地方发黑,右手还指着洞壁上的字。天行收回目光,闭上眼。
“来吧。”
这一次,他不再留力了。
以前修炼,不管多急,他都会留一丝余力,像骑马的时候收着缰绳,随时准备勒住。现在他把缰绳全放了,体内的印记像一匹脱缰的马,疯了一样运转。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光是空气里的,还有石头里的、苔藓里的、甚至那具枯骨里的,所有带灵气的东西都在往外泄,像有人拧毛巾一样,把最后的几滴水也挤出来了。
天行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丹田里的灵液不再平静,而是开始旋转。先是慢的,像有人拿勺子搅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快,形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空的,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坑,把所有灵液往里吸。
灵液被吸入漩涡中心,压缩、挤压、再压缩。天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他的肚子当成了一个铁砧,拿大锤一锤一锤地砸,把里面的东西砸实、砸紧、砸成一块铁疙瘩。
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响,没有断裂那种脆响,是错位归位、缝隙填满那种闷响,咔咔咔的,从脖子一直响到脚踝。他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散架,但雾没说话,他就没停。
经脉里的灵气不流了,而是停住了。每条经脉都塞得满满当当,像灌满了铅的水管,沉甸甸的,坠得他整个人往下塌。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的头顶忽然裂开了,其实只是裂开的感觉,没有真的裂开。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冲了出去,在上方凝聚。
天行看不见那是什么,但他能感知到:一个拳头大的东西,悬在他头顶三尺处,微微旋转。那里没有光,周围的苔藓光照到那个位置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他有点慌。
“别动,”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像绷着弦,“稳住。”
天行咬着牙,不敢动了。
那个东西存在了几息的时间,不长,但天行觉得像过了很久。然后它突然消失了,就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干脆利落。
洞府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苔藓又亮了起来,但比之前更暗了一些,暗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石壁。
天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的脸贴着苔藓,凉丝丝的,能闻到泥土和腐烂的味道。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洞顶。
洞顶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他慢慢抬起右手,握了握拳。骨节没有响,响不出来了。骨头之间的缝隙好像被填满了,握拳的时候严丝合缝,像一整块东西。
“成了,”雾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调子,像是松了口气,“一转筑基。”
天行把手放下来,盯着洞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刚才头顶上那个,那个是什么?”他问。
“筑基异象。”雾说,“吞天诀独有的,你刚才打开了一个微型黑洞,吞了方圆十丈内残留的灵气。”
“黑洞?”
“就是,一个会吃灵气的洞。”雾似乎不太想细说,“你别管了,以后还会有的。你眉心那个印记应该变了。”
天行伸手摸了摸眉心。指尖触到的不是以前那个光滑的小凸起,而是一个浅浅的圆环,像有人拿指甲在他皮肤下面画了一个圈。他用指腹顺着圆环的纹路走了一圈,闭合的,完整的。
“第一环,”雾说,“九转之后,九环齐亮,你还有八环。”
天行把手放下来,闭上眼感应丹田。
丹田变样了。
以前丹田是一个容器,不管装多少东西,它只是一个袋子。现在丹田的底部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和刚才头顶那个黑洞不同,这个小东西是向内转的,很慢很慢,像一扇不关严的门,永远留着一道缝。
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残余的灵气正被这个漩涡缓缓吸引,一丝一丝地往里渗。不用他运转功法,不用他引导,它自己在干活,像一台没人管的水车,自己转自己的。
“主动吞噬。”雾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从今以后,你不用刻意修炼了。你的身体会自己吃,当然,吃得慢,想快还得自己来。”
天行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道旧伤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新长的皮肉和周围的肤色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他翻过手看手背,青筋还是鼓的,但比之前平整了一些。
他站起来。
膝盖不响了,骨头不疼了,连左臂那根断骨都像从来没断过一样。他试着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弯腰,侧身,下蹲,每一个姿势都顺溜得像流水,没有一丝生涩。
“什么感觉?”雾问。
天行想了想。
“空,”他说。
“空?”
“刚才筑基的时候,丹田里满满当当的,像要撑破了。现在,”他拍了拍肚子,“像什么都没了,但又好像什么东西都在。”
“那是对的,”雾说,“筑基不是装东西,是打地基。你地基打好了,上面盖什么,以后再说。现在你丹田里那个小漩涡,就是地基的中心。”
天行走到洞壁前,看着上面那三个坑,第一个是他之前炼气七层时砸的,不深;第二个是炼气二层时砸的,更大但更浅;第三个是炼气三层时砸的,整个拳头能塞进去。
他握紧右拳,对准旁边一块没动过的石壁,深吸一口气,一拳砸了出去。
拳头砸在石壁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没有在拳面上停住,而是顺着石头往里走,像往沙子里插了一根棍子。石壁没有炸开,没有碎石崩飞,只是出现了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像被什么工具掏出来的。
天行把手抽出来,低头看了看。洞比他预想的深得多,他把整条手臂伸进去,指尖才刚碰到洞底。
“你的肉身力量涨了一大截,”雾说,“具体多少不好说,但你现在一拳打死一头牛没问题。”
天行收回手臂,甩了甩沾在上面的石粉,转身走回石壁根下坐下来。
“老祖。”
“嗯。”
“你说过,一转之后根基翻倍,我现在根基是什么水平?”
雾沉默了几秒。
“别人的两倍,”它说。
“才两倍?”天行皱了皱眉。他本以为会更多。
“什么叫‘才’?”雾的语气带点不悦,“你从废掉修为到筑基,用了不到八天。别人走这段路,快的要两三年,慢的五六年。两倍?你算算八天和两年的差距是多少倍?”
天行没算,他知道雾说得对。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活下去,查真相。”字迹还是那么潦草,“查”字那一横歪歪扭扭的。他把信折好,塞回去,靠在石壁上。
“老祖。”
“又怎么了。”
“我现在能出去了吗?”
“你不想再修几天巩固一下?”
“饼吃完了。”
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像是叹气又像是嘲笑的声音。
“行吧,出去。但别急着回天阳城。你现在根基不稳,筑基太快,灵力是虚的。找个地方多打打架,打多了就实了。”
天行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碎屑和石头粉末,走向洞口。
暗河的水声还是那样,哗哗的,不急不慢。他站在洞口,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水面,忽然想起父亲站在巷口递给他储物袋的样子,垂着眼皮,不看他。
“活下去,”天行喃喃了一句。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水里。水没过膝盖的时候凉了一下,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洞府里的枯骨还是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
洞壁上的苔藓光又暗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