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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代价

  天行在洞府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几乎是躺过去的。丹田空得像一口被人抽干了的老井,连底泥都刮干净了。那种空不是饿肚子那种空,饿是胃里拧着疼,这个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空,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怎么摆弄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他躺在苔藓上,盯着洞顶。发光苔藓忽明忽暗,像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夜路,走近了又走远了,始终不过来。

  左臂还是疼,骨头应该是对上了,但还没长死。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会窜上来一阵酸胀,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肋骨那块好一些,不大口呼吸的话只是闷,不扎了。

  天行把手搭在肚子上,闭着眼感受丹田里那片空荡荡。以前那里有灵力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没了,才知道那点东西有多重要,就像牙齿,在的时候不觉得,掉了一颗才知道吃饭都不香。

  “什么时候能开始修?”他问。

  “急什么,”雾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冬天窝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你丹田才刚清干净,让它歇歇,明天再说。”

  天行没再问,他把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

  洞府里很静,暗河的水声从外面传进来,经过岩壁的折射,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有人在洗衣服。苔藓光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清洞壁上石头的纹路,暗的时候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只记得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醒来的时候苔藓光还是那个节奏,一明一暗,像什么都没变过。天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还是酸,但比昨天好多了,能抬到肩膀高了。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肋骨那块闷了一下,没扎。

  “可以了,”雾的声音响起来,“盘腿坐,按口诀引气,记住,灵气进来之后不要自己引导,让印记处理,你越帮越忙。”

  天行挪到洞壁根下,盘腿坐好。地面上的苔藓厚实,坐着倒不硬。他闭上眼,把脑子里那套口诀翻出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引气。

  以前修《青木诀》,引气是最费劲的一步。灵气不听话,你得哄着它、诱着它,一点一点从外界拽进经脉里,像牵一头犟驴。每次引气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两个时辰,全看运气,有时候运气不好,坐一个上午都没什么动静。

  这次不一样。

  念头刚起,灵气就涌进来了,是一股一股往里灌,像是这些灵气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就等他开门。

  天行心里惊了一下,差点分神,他赶紧稳住呼吸,让灵气顺着经脉走。

  灵气入体的路线和以前差不多,从头顶百会入,过印堂,下咽喉,经胸口,沉丹田。但走到胸口的时候,他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以前灵气走这段路,像水在土渠里流,慢慢吞吞,边走边渗。现在灵气走得很快,但不是乱冲,而是在经脉里高速运转,每转一圈就浓稠一分,原本透明的灵气,转过几圈之后开始微微发黄,像白开水里滴了几滴菜油。

  到丹田的时候,灵气已经变成了淡金色。

  丹田里那个印记动了。

  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东西,认主的时候太疼了,根本没心思感受。现在他清楚地感应到了,就在丹田正中央,像一枚烧红的铜钱嵌在墙上,微微发烫。

  灵气进丹田,不是直接落进去,而是先被印记吸过去。印记像一个微型的漩涡,把灵气卷进去,“吞”掉,然后吐出另一种东西,更浓稠,颜色更深,像蜂蜜。

  吐出来的东西慢慢沉到丹田底部,一滴一滴,像冬天房檐下的冰凌融化。

  天行维持着这个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灵气进来、印记吞吐、丹田沉积这个循环,一遍又一遍,像老式的滴水漏刻,不急不缓。

  直到印记不再吞吐,灵气也不再涌入,他才慢慢睁开眼。

  洞里还是那个样子。苔藓光忽明忽暗,暗河的水声还是远远地传过来。

  但天行知道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的脖子僵了,腿麻了,坐得屁股都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里那些细碎的伤口还在,但结痂的颜色变了,从黑红色变成了淡褐色,边缘开始翘起来,像干透的泥巴。

  他感应了一下丹田。

  一团淡金色的灵气沉在丹田底部,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浓得像凝固的油。他没见过这种灵力,以前他的灵气是透明的,稀薄得像水蒸气,现在这团东西看着就沉甸甸的,像水银。

  “半天,”雾的声音里带一点满意,“从凡人到炼气一层,半天。你以前用了多久?”

  “两个月。”天行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有点恍惚,两个月和半天,这个差距大到不真实。

  “这就是根基翻倍,”雾说,“你现在重修,速度快两倍。等完成一转,速度翻四倍。二转八倍。你自己算吧。”

  天行没算,他站起来了,走了两步。腿不软了,但身体还是轻飘飘的,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哪都别扭。

  他走回石壁根下,没坐,站着活动了一下腰,然后蹲下去又坐好了。

  “再来,”他说。

  这次更快。

  灵气涌来的速度和第一次差不多,但经脉像是已经被撑开了,灵气走得更顺,印记吞吐的节奏也加快了,像学会了动作,熟练了。

  丹田底部的灵液越积越多,从指甲盖大小变成铜钱大小,从铜钱变成杯底。颜色也慢慢变深了,从淡金往深金色走。

  结束的时候,天行睁开眼,看到洞壁上的苔藓光暗了一轮。他不知道自己具体修了多久,但肚子很饿,饿得胃里发酸,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块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饼已经硬得像瓦片了,嚼不动,他含在嘴里用唾沫泡软了再咽。泡软的过程中满嘴都是陈年面粉的霉味,不好吃,但不吃会更饿。

  吃完半个饼,胃里的酸劲压下去了一点。他又闭眼继续修。

  这一次,灵气涌来的速度更快了。

  不是快一点,是快了好几倍,灵气冲进经脉的时候,天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震动——不是害怕那种抖,是共鸣,像两根琴弦调到了同一个音,一根响了,另一根也跟着振。

  印记吞吐灵气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不再是一滴一滴地吐,而是变成了细细的一缕,像从壶嘴里倒水,又稳又匀。

  丹田底部的灵液积成了薄薄一层,铺在丹田底部,像雨后洼地里的水,浅浅的,但能照见人影。

  天行没有睁眼,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很好,好得不像是在“修炼”,更像是在“吃”,身体在主动吸收灵气,像渴了喝水饿了吃饭,是本能在驱动,不是意志在坚持。

  等他再睁开眼,洞壁上的苔藓光已经明暗了很多个轮回。他数不清了,也懒得数。

  他感应了一下丹田。

  炼气二层。

  从炼气一层到二层,他以前用了半个月。这次?

  “半天,”雾替他说了,“又半天。”

  天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洞壁前,站在上次砸出的那个小坑旁边。那个坑还在,不深,拳头大小,边缘的碎石已经掉光了,坑底光滑,像是被水冲过的。

  他握紧右拳,对准坑旁边的位置,一拳砸了下去。

  拳头砸在石壁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在震颤,那是力量传导的共振。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拳面,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被猛地弹了一下,力量不是集中在拳头上,而是沿着整条手臂在跑。

  石壁上炸开了一个新坑。

  比旁边那个浅一些,但更大。碎石崩出去,打在他小臂上,生疼生疼的。他收回拳头,凑近了看,新坑有半个巴掌深,宽度比第一个坑大了一圈。

  “你的肉身力量在涨,”雾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还不错的器物,“不是灵力带来的,是根基翻倍带出来的,你现在炼气二层,肉身力量比你之前炼气七层的时候还大。”

  天行伸出左手,和右拳比了比,左臂还是酸,但握拳的时候骨节咔咔响,声音和右拳差不多,只是力道明显差一截,左拳砸下去,估计只能砸出一个小坑。

  他退回石壁根下,盘腿坐上苔藓。

  “老祖,”他闭上眼前说了一句。

  “嗯。”

  “这功法,不是让人修炼的。”

  “哦?”雾的语气带点兴趣,像猫被人挠了一下下巴。

  “是让人进去的,”天行顿了顿,琢磨了一下措辞,“进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雾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了?”

  天行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灵气又开始涌进来。

  这一次,他感觉眉心那个印记在发热,是温热,像有人拿手指按在那里,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往里渗。温度不高,但能一直感觉到,不会消失,像长在那里了。

  丹田底部的灵液越积越多,从薄薄一层变成浅浅一洼,颜色也从淡金色变成了深金色,像秋天傍晚的麦浪,又像熬化了的蜂蜜。

  天行不知道自己又修了多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辰,只有苔藓光的一亮一暗。他一开始还数,亮暗一轮大概是一炷香的功夫,但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就乱了,后来干脆不数了。

  等他再睁开眼,他感应了一下丹田。

  炼气二层顶峰,还差一点到三层。

  他收功站起来,走到洞口,扶着岩壁往外看。暗河还是那条暗河,水还是那个颜色,黑漆漆的,哗哗地往一个方向流。他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也许是地下更深处,也许是某个湖,也许是死路一条。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打算走那条路。

  抬头往上,看不见天,断崖太高了,只能看到最底下那层岩石,灰黑色,凹凸不平,连一条裂缝都找不见。

  “你打算怎么出去?”雾问。

  “爬上去,”天行说。

  “你左臂还没好利索。”

  “那就等好了再爬。”

  天行转身回到洞府里,靠着石壁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封信。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封口没封严,折了两道折痕。他把信展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

  “活下去,查真相。”

  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太浓,糊成了一团。“查”字下面那个“旦”写成了“且”,涂掉重写,但重写的也不像样。

  天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来来回回想一个问题:父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是不是还在抖?

  端木鸿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写字一向工整,连记个流水账都一笔一划,能让他手抖成那样的,绝对不只是“儿子被测出废灵根”这么简单。

  他想把信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字,没有。

  他把信折好,塞回储物袋,手指碰到袋底那三枚下品灵石,灵石还在,灵力充盈,是端木家每月供奉的份额,他攒了三个月,本来想攒够十枚换一枚中品灵石的,现在用不上了。

  天行把灵石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运转吞天诀。

  灵石里的灵力被抽出来,顺着掌心往经脉里走,比从外界引气快多了。三枚灵石,一炷香的功夫就吸干了,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洒了一裤裆。

  丹田里的灵液又涨了一截。

  炼气三层。

  天行睁开眼,把掌心的粉末拍掉,站起来,走到洞壁前,深吸一口气,对准上次砸出的两个坑中间,一拳砸了下去。

  石壁炸开一个更大的坑,差不多有整个拳头深进去了,边缘的碎石崩出三尺远,有一颗崩到他额头上,起了一个小包。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沾在上面的石粉,转身走回石壁根下,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你现在的肉身力量。”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但也只是一丝,“搬得动千斤的东西了。”

  天行没接话。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盯着洞壁上那幅壁画,那个吞天噬地的人,九道光环笼罩全身,万灵跪拜,雾说那就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很像一只困兽。

  不是不厉害,是太厉害了,厉害到除了往上爬没有别的路可走。往上爬,不知道爬到哪里是头;停下来,身后那些被吞过的、跨过的、踩过的,都不会放过你。

  就像他现在一样。

  修了这功法,就只能一路往前。停下来就是死,往回走也是死,只有往前走,才有可能活。

  天行收回目光,从储物袋里摸出剩下的那半个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饼还是很硬,硬得硌牙,好在那颗碎了的牙不疼了,只是吃东西的时候会漏,渣子老往那边跑。

  眉心那个印记又热了一下,像在提醒他,这功法,修不修,已经不是他自己能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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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吞天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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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吞天诀

作者: 端木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