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焦灼。
老式居民楼没有空调,老旧的挂式风扇有气无力地吱呀转动,吹出来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闷得人胸口发紧。
夜里十一点,整栋楼房早已陷入沉寂,家家户户熄灯安睡,唯有宋时扬出租屋的窗户,还亮着一片冷白刺眼的灯光。
桌面上摊满杂乱的文件,电脑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改了无数遍的方案再次被上司打回,字句都是苛刻的指责。
入职数年,日复一日的加班、无休止的内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工作,早已磨平了宋时扬所有的耐心。
他性子本就冷淡孤僻,不喜社交,在这座偌大又陌生的城市里独自打拼,无人倾诉,无人依靠,所有的委屈与疲惫,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闷热的空气、堆积的工作、无止境的烦躁,无数负面情绪交织缠绕,在这个燥热的深夜,彻底抵达临界点。
嗡——
细微又尖锐的振翅声突兀响起,划破死寂的房间。
一只细小的蚊子,在他耳畔反复盘旋,轻飘飘落在他裸露的脖颈处,细小的口器刺破皮肤,一阵细密又磨人的痒意骤然炸开。
宋时扬烦躁地抬手挥开,动作不耐又粗鲁。
可这只蚊子格外顽固,不过片刻,又绕到他泛红的手腕上,稳稳落下,贪婪地汲取血液。
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被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打扰彻底点燃。
宋时扬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冷戾,眼底盛满被琐事积压的厌烦与戾气,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一丝怜悯。
他抬手,力道狠厉,毫不犹豫地狠狠拍下。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一点暗红的血渍印在白皙的手背上,细小破碎的虫尸黏在皮肤表面,丑陋又碍眼。
宋时扬皱紧眉头,满脸嫌恶,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掉痕迹,指尖用力揉搓,低声烦躁地咒骂。
“烦死了,碍事的东西,有病。”
不过一只蚊子而已。
世间最渺小、最卑微、最不值一提的生灵。
生来扰人,死不足惜,渺小到就算凭空消失,也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他随手揉烂纸巾丢进垃圾桶,垂眸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很快就将这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这一时烦躁的随手一掌,碾碎的是一条鲜活的命,更是埋下了一场跨越轮回、纠缠不休的刻骨怨恨。
那只被一掌拍碎的蚊子,便是文予。
它的一生短暂又贫瘠,短短数日的寿命,破卵、觅食、求生,是刻在血脉里唯一的本能。
它从无害人之心,不过是顺着本能追寻一丝暖意,只为艰难活下去,却偏偏撞上了情绪彻底失控的宋时扬。
躯体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意识寸寸溃散,濒临消亡的瞬间,一股浓烈到极致的不甘与怨毒,死死锁住了它残存的一缕残魂。
凭什么?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有错吗?
凭什么你被工作烦扰,就要拿我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泄愤?
凭什么你一念厌烦,就能随意决定我的生死,碾碎我的一切?
滔天恨意翻涌不息,死死困住残破的灵识。
它不愿消散在天地之间,不愿坠入懵懂无忆的轮回,带着濒死的剧痛、盛夏的燥热、男人冷硬的眉眼,还有那决绝落下的一掌,怨气沉沉,执念不散。
蚊虫残魂本就微弱,却靠着这股不灭的恨意,硬生生撕裂天道规则,强行挤入人道轮回,转世投胎。
新生的婴孩躯体孱弱不堪,虫类本源的阴冷气息浓重,极易被天道察觉抹杀。
文予保留着完整的前世记忆,带着深入骨髓的仇恨,降生人间。
他不哭不闹,异于寻常孩童的安静与偏执,藏在稚嫩的皮囊之下。
为了褪去异类气息,为了拥有足以靠近仇人的身形,为了能堂堂正正走到宋时扬面前,他独自苦修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日夜炼化形体,压制蚊虫阴冷本能,磨平异类的轻薄戾气,一点点雕琢骨血与样貌。
他刻意将自己的骨龄、身形、容貌,修成与宋时扬别无二致的模样,唯独留下一岁的年龄差。
刚刚好。
做他的年下弟弟,做可以名正言顺靠近、纠缠、禁锢他的人。
一年苦修,脱胎换骨。
再次化作少年模样时,文予身形清瘦,皮肤冷白,眉眼干净清隽,外表看起来温顺又安静,像个无害的普通少年。
唯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瞳孔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霾、疯癫的偏执,还有扎根灵魂深处,对宋时扬,焚心蚀骨的怨恨。
宋时扬。
我回来了。
前世你随手一掌,轻易了结我的性命,视我为碍事的疯子、烦人的累赘。
今生,我携满身怨气归来。
你嫌我吵闹,我便日夜缠绕;
你厌人打扰,我便寸步不离;
你想安稳度日,我便毁你所有平静。
你当初欠我的那一掌、那一条命,
我会用尽往后余生,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复仇的棋局,自此落子。
一场始于盛夏杀戮,终于疯癫执念的宿命纠缠,
缓缓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