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也就是1982年),江南江城陷在半分硝烟、半分烟雨里。
城头军阀割据,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街上时常有军装士兵列队而过,马蹄踏碎青石板,带着乱世独有的肃杀凛冽。文予,便是坐镇江城的直系军阀司令。
他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出身军旅,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性子冷硬寡言,气场杀伐凌厉,一身笔挺的深灰军装,肩章冷光森然,眉眼间自带生人勿近的桀骜。旁人提起文予,皆是又敬又怕,知晓他手段狠绝,权势滔天,在江城地界,他的话便是规矩,没人敢轻易违逆。
而这乱世里,西医本就是稀罕物。城内唯一一所新式教会医院,留洋归来的医生更是寥寥,宋时扬便是其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他生得清隽温润,眉眼秀气干净,常年着一袭素净白大褂,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药草香气。性子内敛柔和,心地仁善,只埋首行医,不问军政纷争,不涉朝堂风雨。乱世流民、伤兵百姓,只要送到他跟前,他皆一视同仁,尽心救治。
那时世道封建迂腐到极致,礼教束缚深重,同性相恋被视作悖逆人伦、伤风败俗的罪孽。寻常百姓若有半点端倪,便会被浸猪笼、逐出城,身败名裂,永世不得抬头。即便是世家望族,也只敢暗地里藏着,绝不敢摆上台面。
可人人都心知肚明——文予不一样。
他兵权在握,独霸一方,不受朝堂管束,更不屑世俗礼教那一套。行事随心所欲,霸道护短,别说旁人敢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就连城内乡绅元老、地方官员,见了他都要低头避让。旁人不敢做、不敢认的事,放在文予身上,无人敢置喙半句,更没人有胆子去管教约束。
深秋那日,城郊突发敌军偷袭,战火猝然燃起。文予亲率兵力前去镇压,混战之中,一枚流弹破空而来,直直擦过肩胛,深深嵌入皮肉。
战况紧急,他硬生生忍着剧痛稳住阵脚,部署完兵力,才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晃倒在亲兵怀里。部下慌了神,不敢送去军中医院,设备简陋怕耽误伤势,连夜策马,冒着夜色把人送进了城内设备最好、医术最高的新式教会医院。
夜半三更,医院回廊寂静,只剩廊灯昏黄摇曳。
宋时扬正好轮值夜班,刚处理完一批流民伤病,正伏案整理病历,就听见门外脚步声急促嘈杂,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簇拥着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闯了进来,神色肃穆,气场压得整个医院都安静下来。
“宋医生,劳烦救人!我们司令中弹了!”
宋时扬抬头,目光望过去,心头微微一滞。
男人被士兵半扶半架着,军装大半被暗红血色浸透,脸色苍白失了血色,薄唇紧抿,即便陷入半昏沉,下颌线依旧紧绷,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强势与冷冽,丝毫未因重伤消减半分。不用多说,宋时扬也猜到了,这便是江城人人敬畏的军阀司令,文予。
他没有多余的慌乱,医者仁心,面前只有伤员,无关身份权势。宋时扬起身,语气平和温淡:“抬到处置室,准备器械。”
病房灯光惨白,映得文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苍白。宋时扬戴上口罩手套,动作沉稳利落,小心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军装布料,鲜血顿时渗出来,触目惊心。
他指尖纤细微凉,动作却极稳,清理创口、夹出碎弹片、消毒缝合、缠上纱布,每一步都细致专业。怕麻药药效不够,缝合时会疼,他动作放得极轻,偶尔抬眼,便能撞进文予半睁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很深,带着久病的沉倦,还有一丝军人独有的锐利,静静落在他脸上,看得宋时扬莫名心头微敛,下意识垂眸,专心处理伤口。
全程无言,只有器械轻微碰撞的声响,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
包扎完毕,宋时扬收好东西,轻声叮嘱:“子弹取出来了,伤口很深,伤及肌理,后续要静养,不能动怒,不能剧烈活动,每日我会过来换药,忌辛辣酒水。”
文予靠在床头,缓了缓气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熬过疼痛的慵懒:“有劳宋医生。”
他早就听过宋时扬的名字,知晓医院里有位留洋回来的年轻医生,医术好,性子温,只是从未见过。今日一见,才知竟是这般清干净雅的模样,眉眼温和,做事从容,和军营里粗粝杀伐的氛围,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心里安稳。
自此,文予便在医院安心养伤。
他身份特殊,士兵守满了整层楼,闲杂人等不敢靠近,病房里安静清幽。每日清晨午后,宋时扬都会准时过来换药、测体温、查看伤势。
起初两人只是医者与病患的客套交谈,不多言语。宋时扬恪守本分,尽心医治,从不主动打探他军政上的事;文予也沉默居多,大多时候只是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
看他低头整理药瓶时温顺的侧脸,看他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唇角,看他白大褂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待人说话永远温和有礼,连对着看护的小护士都耐心柔和。
文予见惯了军营里的尔虞我诈、战场的生死无情,见惯了谄媚逢迎、凶狠算计的人,偏偏宋时扬像乱世里一汪清潭,干净、温柔、纯粹,不染半分烟火戾气,悄悄落在了他心底,生了根。
他开始有意无意搭话。
从天气问到城内近况,从海外学医的见闻,问到他为何执意留在乱世行医。宋时扬性子温和,虽不善攀谈,却也礼貌应答,缓缓同他讲年少留洋的日子,讲自己学医只为救死扶伤,不想看乱世百姓白白枉送性命。
文予静静听着,心底越发动容。这世间追名逐利者比比皆是,难得有人在烽烟乱世里,守着一颗纯粹仁心。
日子一天天过,伤势慢慢好转,两人相处也渐渐熟络起来。
有时宋时扬忙完门诊,会顺路带一碟软糯的桂花糕过来,放在床头;有时文予看着窗外烟雨,会随口同他说起边境的山河风貌,说起战场上的无奈与悲凉。
宋时扬慢慢发现,外界传言冷酷霸道、杀伐无情的军阀司令,私下里并非那般冷漠。他会体谅手下士兵的辛苦,会吩咐部下不要惊扰医院百姓,会看着窗外流浪的孩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对文予的印象,从最初的敬畏疏离,慢慢变成了改观、熟悉,甚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可宋时扬始终恪守分寸。
他心思细腻,早已察觉文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不一样。那目光里的专注、贪恋、隐忍,太过直白,太过灼热。
他心底慌乱,也暗自惶恐。
他清楚自己生了异样的心绪,也明白这份情愫有多荒唐、多悖逆世道。民国礼教森严,世俗眼光如刀,同性之恋是绝不能见光的罪孽,一旦败露,他会被千夫所指,被医院驱逐,一辈子抬不起头。
夜里独处时,宋时扬总会暗自心绪翻涌,刻意开始避着文予。
换药时尽量少说话,不敢与他对视,送药放下就走,不再多留片刻,刻意拉开距离,想用疏离掐灭心底不该有的念头。
他的闪躲、克制、刻意疏远,文予全都看在眼里。
文予何等通透,怎会看不懂他的顾虑与胆怯。他不戳破,也不逼迫,只是依旧安静待在病房,依旧在他来时静静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隐忍与温柔。
他清楚宋时扬的顾虑——怕世俗流言,怕礼教苛责,怕身败名裂,怕这份感情见不得光。
可文予从不在意这些。
乱世本就礼崩乐坏,所谓世俗伦常,在他眼里远不及心上人心意珍贵。旁人不敢,是因为无权无势,扛不住流言,挡不住非议。但他文予可以。
他手握兵权,坐镇江城,权势遮天,只要他想护着谁,便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只要他认定了人,便没人敢用世俗礼教来苛责半分。整个江城,没人有胆子敢对他的私事指指点点,更没人有能力拆散他想留住的人。
伤好大半,文予已经可以下床缓步走动。
有时会趁着傍晚烟雨,慢慢走到医院的后花园,坐在石椅上。而宋时扬总会下意识避开,绕着远路走,不敢同他独处。
那日雨后初晴,晚风微凉,落了一地梧桐叶。文予在后花园拦住了绕道而行的宋时扬。
四下无人,只有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文予站在梧桐树下,军装身姿挺拔,目光沉沉锁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你这几天怎么不来看我了。”
宋时扬脚步一顿,指尖微紧,垂着眼眸,轻声道:“司令莫怪,只是院内事务繁忙。”
“是吗?”文予缓步朝他走近,身影将他笼在阴影里,气息带着淡淡的烟草与清冽的松感,“宋医生,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得懂。”
宋时扬耳尖瞬间泛红,心头慌乱,不敢抬头。
文予没有逼他,只是放柔了语气,嗓音低沉认真:“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世俗非议,怕礼教枷锁,怕被人指指点点,怕毁了自己安稳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字字笃定:“可你记住,旁人要守的规矩,我文予不用守。旁人怕的流言,我替你挡。这江城之内,有我在,没人敢对你说一句重话,没人敢用那些迂腐礼教来约束你。”
“世道不容又如何?我想护的人,想守的心,从不需要旁人准许。”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两人衣角。宋时扬垂着头,心口乱得一塌糊涂,心底的克制、胆怯、悸动、顾虑交织缠绕,明明动了心,却还是被世俗的枷锁牢牢困住,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文予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前,给足了他时间,愿意等他跨过心底的顾虑,愿意等他放下世俗的胆怯。
烽烟民国,烟雨江城,强势军阀敛了一身锋芒,只为一人温柔等候;温润医者困于世俗枷锁,藏起心动,小心翼翼拉扯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