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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民国篇2

梧桐叶落满庭院,雨后的江城裹着一层淡淡的湿意,空气里飘着草木混着烟雨的清润气息。


自那日后花园摊开心事之后,宋时扬便越发刻意地躲着文予。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乱了方寸。那份潜藏在心底的悸动,被文予直白又滚烫的话语戳破了一层薄纸,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无措。世俗礼教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牢牢捆着他,让他不敢放任自己沉沦,只能用疏离做铠甲,刻意避开所有能和文予独处的机会。


文予的伤势本就恢复得极快,肩胛的枪伤早已结痂收口,日常行动、走动踱步早已无碍,就连军医复诊时都再三叮嘱,只需寻常静养,不必再日日卧床静养,更无需频繁换药。


可偏偏,某人半点没有痊愈的自觉。


文予赖在教会医院的病房里不走,依旧占着那间视野最好、最清静的单间。每日到了该换药的时辰,便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眉宇间敛着平日里的凌厉锋芒,硬生生挤出几分虚弱倦怠的模样,只等着宋时扬上门。


他心里打的算盘再清楚不过。


如今宋时扬刻意避着他,平日里医院门诊病患络绎不绝,宋时扬身为院内医术最出众的医生,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坐诊、查房、救治流民伤兵,事务繁杂得很。若不是借着伤员的身份,借着每日换药由头,他根本连好好见宋时扬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偌大的医院,人来人往,宋时扬总有看不完的病人,处理不完的问诊,闲下来的片刻少之又少,更别说愿意主动来他病房逗留片刻。


文予只能耍点小心思,装疼、装虚弱,把自己困在这间病房里,借着伤势未愈的由头,拴住宋时扬的脚步。


这天午后,烟雨又蒙蒙落了下来,细碎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轻浅的声响。病房里静悄悄的,文予半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目光一直落在门口,带着几分执拗的等候。


外头走廊人来人往,护士、病患、家属脚步匆匆,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会下意识抬眼,可每每都不是心里期盼的那个人影。


等了许久,终于听见一道清浅温和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文予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散漫,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抿紧,摆出一副隐隐作痛、精神不济的模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透着几分病弱的慵懒。


门被轻轻推开,宋时扬端着药盘走了进来,一身素净白大褂,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一丝连日忙碌后的疲惫,却依旧温润干净,不染半分乱世烟火。


他如今总是尽量速来速走,进门后不多言语,径直走到床边,将药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便要伸手去解文予肩头的纱布,语气平淡疏离,只恪守着医者的本分:“今日换药。”


指尖微凉,触碰到肌肤时带着一丝清浅的药草香气。文予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睫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清隽柔和,看得他心头微动,越发舍不得放过这片刻相处的时光。


他故意在宋时扬指尖碰到伤口周边时,低低闷哼了一声,肩头微微绷紧,眉宇间蹙得更紧,一副疼得难以忍耐的模样。


宋时扬动作瞬间顿住,连忙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怎么了?伤口还在疼?按理早已结痂愈合,不该有这般痛感。”


他语气认真,满心都是医者对病患的关切,全然没看出眼前这人是刻意装出来的模样。


文予垂着眼,掩去眸底暗藏的笑意,嗓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楚:“许是昨夜睡姿不妥,牵扯到了伤口,隐隐作痛,一直没法纾缓。”


这话半真半假,睡姿不妥是假,想借着疼痛留住他是真。


宋时扬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军阀出身,往日身经百战,伤口虽愈合,内里肌理受损,难免脆弱敏感。当下越发小心翼翼,动作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拆开旧纱布,清理创口周边,再细细上药、重新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到极致。


“日后切记安分静养,不要随意侧身弯腰,更不可心绪躁动动怒,免得反复牵扯伤口,落下旧疾。”宋时扬一边缠纱布,一边轻声叮嘱,语气是惯有的温和耐心。


“好。”文予乖乖应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贪恋着这一刻的近距离相伴,“有宋医生费心了。”


换药的片刻光阴格外短暂,不过一刻钟便已结束。宋时扬收拾好药盘,便打算转身离开,还要去门诊接待等候已久的病患,还有好几名重伤流民等着他复诊。


刚迈开脚步,身后便传来文予略显虚弱的声音:“时扬,稍留片刻。肩头疼得发沉,坐着有些乏力。”


宋时扬脚步一顿,心底掠过一丝犹豫。他分明想着尽快离开,避开这份让人慌乱的独处,可看着文予一副虚弱难忍的模样,医者仁心终究让他没法狠心径直离去。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停下脚步,站在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分寸疏离,轻声道:“司令若是不适,可按铃唤护士前来照看,我还有门诊病患未曾处理。”


“旁人照看,不如你在这待着安稳。”文予说得坦然,目光沉沉看着他,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就坐片刻,不耽误你太久。”


宋时扬拗不过他,只能默默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身姿端正,垂着眼眸,不主动搭话,也不看他,只静静等着熬完这片刻时光,心里只盼着赶紧有事务找上门,好让他有理由脱身。


文予便安安静静看着他,看他安静端坐的模样,看他眉宇间淡淡的拘谨与疏离,心里清楚他在刻意躲避,却也不逼迫,就这般陪着,享受着难得的相处时光。


可安稳终究是短暂的。


没坐多久,门外便传来小护士焦急的呼喊声:“宋医生!楼下门诊来了好几名重伤流民,等着您过去接诊,已经等候许久了!”


宋时扬立刻起身,像是抓住了脱身的契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看向文予:“司令,院内事务繁忙,我先过去了,你若有不适,随时唤护士。”


说完不等文予回话,便端起药盘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匆,带着几分逃离般的仓促。


看着他利落离去的背影,文予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又是这样。


只要一有旁人、有事务牵扯,宋时扬便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刻意和他划清界限,不肯给他半分靠近的机会。


可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耗得起,也等得起。


往后几日,这般情形日日上演。


文予依旧雷打不动装着伤口隐痛,每日等着宋时扬前来换药。宋时扬尽职尽责,到点便来,来了便专心换药,换药完毕便想着尽快离开,若是文予喊住他稍作停留,便安静坐着沉默相伴,一旦医院有病患、有事务,便立刻借机抽身,半点不肯多做停留。


文予也摸清了他的性子,不刻意强求,不贸然逼迫,只借着这微薄的由头,一点点赖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守着他。有时会借着窗边看雨的契机,和他随口聊上几句闲话;有时会悄悄吩咐手下亲兵,暗中留意医院周遭动静,若是有地痞流氓、市井无赖骚扰医院,不等波及到宋时扬,便早早派人悄无声息地驱离摆平。


他从不声张,也从不告诉宋时扬,只默默在暗处为他扫平所有麻烦,护着他在这乱世里守着一方安稳行医的天地。


宋时扬隐约察觉到,近来医院周遭格外清静,往日总有些游手好闲的兵痞、市井无赖徘徊滋事,如今却少见踪影,就连偶尔有权贵豪门想借着权势强行施压,强迫医院做些无理之事,也都会莫名半路作罢,不敢再来刁难。


他心里隐隐猜到几分和文予有关,却不愿深想,也不敢深究,只能装作浑然不知,依旧守着自己医者的本分,每日埋首行医,刻意和文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日子便在这样暧昧拉扯、刻意躲避与默默守候中缓缓流淌,烟雨江城的秋意越发浓重,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寒意也悄悄浸透了街巷庭院。


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日天气放晴,天光清亮,院内病患比往日更多,门诊大厅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宋时扬一整个上午都坐诊不曾停歇,连喝口茶水的功夫都没有,好不容易送走一批病患,正打算回办公室稍作歇息,整理一下病历药方。


他前段时间接诊过一名寻常百姓,身患旧疾,体虚咳喘,他按病症开了温和的调理药方,叮嘱按时服用静养。谁知那病人服药后,因本身体质孱弱,外加连日操劳奔波,病情非但没有立刻好转,反倒偶有胸闷头晕的迹象。


百姓本就愚昧无知,不懂医理,只认准了是医生开的药方出了错,才让病情加重。病人的家属本就性子冲动蛮横,不问青红皂白,认定了是宋时扬医术不精、胡乱开药害人,当下便怒火攻心,纠集了两个同乡,怀揣着锋利的短刀,气势汹汹冲进教会医院,直奔宋时扬的办公室而来。


彼时宋时扬正低头伏案坐在桌前,笔尖落在病历上,专心致志整理记录,全然没有察觉到门外逼近的恶意与戾气。


那名病患家属满脸怒容,眼神凶狠,冲到办公室门口,一眼看见伏案的宋时扬,二话不说便猛地冲了上去,手里的短刀带着戾气,直直朝着宋时扬挥了过去。


事发太过突然,毫无预兆。


宋时扬闻声抬头时,刀锋已近在眼前,根本来不及躲闪。下一秒,尖锐的刀刃便狠狠划过他的左臂,布料瞬间被划破,温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流淌,刺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嘶——”宋时扬下意识蹙眉,闷哼一声,手臂传来尖锐的痛感,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那家属还想上前再动手,嘴里怒骂不止,满口都是污蔑指责的脏话。宋时扬强忍着手腕的剧痛,来不及顾及伤口,立刻朝着门外放声大喊:“来人!拦住他!”


他的喊声清亮,瞬间划破了门诊大厅的喧闹。院内的护士、其他医生、值守的杂役闻声立刻匆匆赶来,几人合力上前,死死按住情绪失控、持刀行凶的病患家属,夺下他手里的短刀,厉声呵斥劝阻。


周遭病患和家属也纷纷围拢过来,议论纷纷,有人惋惜,有人指责那家属蛮不讲理,也有人暗自惶恐乱世人心难测。


众人强行将闹事的家属拖拽下去,交由院内管事出面交涉安抚,平息风波。


办公室内渐渐恢复安静,只余下宋时扬独自站在原地,左臂伤口隐隐作痛,鲜血浸透了衣袖,触目惊心。他强压下心绪的慌乱和肢体的疼痛,不愿此事惊扰到旁人,更不想惹出更多闲话,默默找了干净纱布和伤药,独自简单处理了伤口,小心翼翼包扎好,再放下衣袖,用宽大的白大褂牢牢遮住受伤的手臂,掩去所有痕迹。


他神色勉强恢复平静,依旧如常坐诊看病,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伤人风波,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半点不露异样。


恰好今日午后,文予因为早前肩胛旧伤后续调理,安排了一场简易麻醉复检,打过一剂轻微麻药后,整个人昏昏沉沉歇息了大半个时辰,浑然不知医院方才发生的骚乱,更不知道宋时扬已然受了伤。


等到傍晚时分,麻药药效渐渐褪去,文予醒过来时,天色已染上淡淡的暮色,窗外晚风萧瑟,带着秋日的凉意。


他歇了许久,精神已然恢复,想起今日还没等到宋时扬前来换药,便靠在床头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宋时扬如约而来。


他面上依旧带着温润平和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脸色比平日微微苍白了些许,左臂刻意微微下垂,动作有些拘谨不自然,宽大的白大褂恰好遮盖住手臂上包扎的纱布和隐约透出的淡红血迹。


他端着药盘走进病房,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疏离语气:“司令,今日换药。”


走近床边时,文予敏锐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身上,常年征战沙场、观察力极为敏锐的他,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时扬身形清瘦,平日里穿白大褂总是合身妥帖,可今日他的右肩衣袖规整如常,偏偏左臂的衣袖莫名宽大臃肿了一圈,线条看着格外别扭,整只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得鼓了起来,动作也略显僵硬,不敢大幅度摆动。


文予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疑虑,眉头微蹙,目光牢牢锁在他的左臂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不容置疑:“宋医生,你今日的袖子怎么格外宽大?右边好好的,偏偏左边看着臃肿别扭,不对劲。”


宋时扬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丝慌乱,面上却强装镇定,故作从容地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就要替他解开纱布,轻声敷衍:“许是近日天凉,里面多穿了一层薄衣,显得衣袖宽松了些,谢司令费心留意。”


这话客气又疏远,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客套,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在两端。


可文予何等精明通透,哪里会轻易被这般敷衍的话语糊弄过去。


他看得清清楚楚,宋时扬左臂动作僵硬,神色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与隐忍,眼底还有几分遮掩不住的慌乱,绝不是单单多穿了一层衣服那般简单。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翻涌上来。


他不等宋时扬再动手换药,也顾不上什么病患医者的分寸,更顾不得自己还养着伤,伸手便径直伸出大手,一把轻轻攥住了宋时扬的左臂手腕,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是不是受伤了?”文予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散漫慵懒尽数褪去,染上军人独有的凌厉与凝重,“袖子不对劲,脸色也差得很,别敷衍我,让我看看。”


宋时扬心头大乱,下意识想要挣脱,低声道:“司令不必多疑,真的无事,只是穿衣略显宽松罢了,快些换药吧,我还有事务要处理。”


他越是遮掩躲闪,文予心底的不安便越浓重。


下一刻,文予不再同他多说,不顾他的抗拒,指尖轻轻撩起他宽大的白大褂衣袖,一点点往上卷开。


随着衣袖缓缓上移,一层洁白的纱布赫然映入眼帘,纱布边缘还隐隐浸染着淡淡的暗红血迹,牢牢缠在白皙纤细的小臂上,刺眼又惊心。


那一刻,文予整个人骤然怔住了。


眸底的凌厉瞬间凝固,眼底翻涌着震惊、心疼、愠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目光死死盯着那圈带血的纱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连呼吸都骤然滞涩了几分。


他从来没想过,不过半日未见,宋时扬竟然受了伤,还独自瞒着所有人,默默简单包扎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依旧强撑着来给他换药,半点都不肯透露半句。


宋时扬见遮掩不住,心头一慌,连忙用力放下衣袖,遮住伤口,神色局促不安,避开他的目光,匆匆收拾桌上的药盘,语速仓促又慌乱:“换药已经好了,司令好生静养,我先先走了。”


他只想尽快逃离这里,逃离文予灼灼的目光,逃离这份被人看穿脆弱、被人窥见伤口的窘迫与慌乱。


脚步刚要挪动,手腕却被文予牢牢攥住,根本不容他挣脱。


下一秒,文予稍稍用力,不顾自身伤势,微微倾身,一把将身形清瘦的宋时扬轻轻拽了过来。力道不算霸道粗鲁,却带着极强的掌控力,将人稳稳圈进自己的怀里。


宋时扬猝不及防,整个人重心一歪,下意识靠在了文予的肩头。


淡淡的烟草混着清冽的松木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住,那是独属于文予的气息,沉稳、强势,却又带着莫名让人安心的暖意。


宋时扬浑身一僵,身体瞬间紧绷,想要挣扎推开,却被文予轻轻圈着腰,牢牢固定在怀里,挣脱不得。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文予微微垂首,额头轻轻抵在宋时扬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语气沉重又认真:“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


字字落在宋时扬耳畔,带着沉甸甸的情绪,让他心头瞬间一酸,所有的故作坚强、刻意伪装,在这一刻险些尽数崩塌。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攥紧白大褂的衣角,终究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若蚊蚋,带着几分无力的顺从:“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要躲着?”文予的语气里藏着隐忍的心疼,指尖轻轻贴着他受伤的手臂,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受了伤,受了委屈,出了事,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和我说半句?”


宋时扬垂着眼眸,长睫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疏离,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淡然:“只是一点小伤,不足挂齿,没必要特意告知司令。”


“没必要?”


文予骤然打断他的话,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急切与认真,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肩头传到宋时扬心底,掷地有声:“怎么会没必要?在我这里,你的事,从来都没有小事!你受了伤,独自忍着、瞒着、自己硬扛,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永远都不知道你受了委屈、挨了伤痛?”


“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会心疼?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的话语直白又滚烫,毫无掩饰,将心底潜藏已久的在意与牵挂,尽数袒露在宋时扬面前,不再隐忍,不再克制。


宋时扬心口乱得一塌糊涂,被他这番直白的话语撞得心神震颤,心底的克制与坚守摇摇欲坠,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依旧固执地咬着唇,不愿流露半分软弱。


他低声讷讷道:“不过一点皮肉伤,早已包扎妥当,不碍事的。你现在也知道了,就不必再深究了,我先回去处理事务了。”


说罢,便想挣扎着从他怀里抽身离开,只想赶紧逃离这暧昧又缱绻的氛围,逃离他直白灼热的目光,逃离快要守不住的本心。


可文予哪里肯放他走。


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更稳固地圈在怀里,不让他挣脱,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强硬,还有浓浓的心疼:“今日不准走。”


“今早我打了麻药昏沉许久,院内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往后,不管你遇到什么麻烦,受了什么委屈,伤了哪里,遇到何人刁难,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一件都不能瞒着,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军阀独有的强势霸道,却全然不是蛮横压迫,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与珍视。


宋时扬被他圈在怀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清冽安稳的气息,心底的慌乱、胆怯、悸动、委屈交织缠绕,几乎快要溃不成军。


他不敢再停留片刻,生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彻底沦陷,会放下所有世俗枷锁,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不该有的情愫里。


当下也顾不上太多,微微用力挣开文予的怀抱,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神色局促又慌乱,匆匆丢下一句“司令好生静养”,便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近乎落荒而逃。


脚步仓促,背影带着几分仓皇,像是在逃离一场早已注定的心动。


看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文予没有起身去追。


他坐在床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急切与心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温柔与笃定。


他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抚过刚才拥着宋时扬的臂弯,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清瘦温热的体温,心头又疼又软。


刚才那圈带血的纱布,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一想到宋时扬无端被人持刀划伤手臂,独自隐忍疼痛,默默包扎伤口,还要强撑着若无其事来给他换药,他心底便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愠怒与心疼。


乱世浮沉,他拼尽一身杀伐,手握重兵,独霸江城,本就是想守住一方安稳,如今更想护住这乱世里唯一的一抹清月,护住宋时扬一世安稳,不受风雨,不被欺凌。


可偏偏,他没能护住,让他受了伤,受了委屈,还独自默默扛下所有。


文予试着想要起身,想要立刻派人去查清今日闹事病患家属的底细,严加惩处,给宋时扬一个公道,也想立刻去找宋时扬,好好看看他的伤口,叮嘱他好生休养,不要再逞强劳累。


可身子刚微微一动,肩胛的旧伤便隐隐传来一丝牵扯的痛感,加之今早麻药的后劲还未完全散去,身子依旧带着几分沉倦乏力。


他顿了顿动作,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坐回床头。


算了。


不急在这一时。


宋时扬此刻心绪慌乱,满心拘谨闪躲,若是他此刻贸然追上去,只会让他越发惶恐,越发刻意疏远。


他需要给宋时扬一点缓冲的时间,让他平复心绪,也让他好好想清楚心底的情意。


而他,也不想再这般一直暧昧拉扯、默默守候下去了。


心意早已昭然若揭,他的耐心,愿意等他跨过心底的顾虑,却也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风雨,独自隐忍伤痛,独自被世俗枷锁困住,委屈自己。


宋时扬处理完晚间所有事务,独自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关上房门,他才终于卸下所有的故作平静,缓缓靠在门板上,抬手轻轻抚着手臂上的伤口,淡淡的刺痛感隐隐传来,却远不及心底的纷乱心绪来得汹涌。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傍晚在病房里的画面,回放着文予攥住他衣袖、看见伤口时震惊心疼的眼神,回放着他将自己圈在怀里时沉稳温热的怀抱,回放着他那句句直白滚烫、满是牵挂的话语。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沦陷。


从初见时硝烟战火里的救治,到日复一日的相处陪伴,从文予默默的守护纵容,到今日满心满眼的担忧心疼,他的心,早已不受控制地偏向了那个杀伐凌厉、却唯独对他温柔纵容的军阀司令。


可世俗礼教、旁人眼光、世道非议,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不敢坦然面对这份心意,只能一味闪躲,一味克制,一味逃避。


他怕流言蜚语,怕身败名裂,怕被医院驱逐,怕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更怕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意,终究会连累权势滔天的文予,惹上无端非议。


一夜心绪翻涌,辗转难眠。


次日清晨,雨停风歇,天光微亮,秋日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院落,驱散了夜里的湿冷。


宋时扬依旧准时起身,如常去往门诊坐诊,只是左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做事只能刻意放缓动作,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脸色也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的苍白。


他刻意避开了去往文予病房的时辰,想借着忙碌,再躲上一日。


可有些缘分,有些心意,注定躲不开,逃不掉。


午后时分,文予已然休养得精神大好,麻药后劲彻底散去,旧伤也安稳无虞。他换上一身整洁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凛冽,再没有往日刻意装出来的虚弱倦怠,周身重新萦绕着军阀司令独有的杀伐气场,却眉眼间敛了戾气,藏着温柔。


他径直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回廊,一步步朝着宋时扬的休息室走去。


沿途的护士、杂役看见他,皆是躬身避让,神色敬畏,大气不敢出。谁都知晓这位军阀司令权势滔天,性子冷厉,无人敢轻易招惹。


文予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径直走到宋时扬休息室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


彼时宋时扬正独自坐在屋内,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暗自出神,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护士前来送药,便轻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缓缓推开,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深灰军装衬得身姿愈发颀长,眉眼桀骜凌厉,却目光沉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带着极强的存在感,瞬间填满了整间小屋。


宋时扬抬头看见来人,心头猛地一跳,身子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下意识想要起身避让,指尖微微攥紧衣角,神色拘谨无措。


“司令?你怎么过来了?”他语气略显干涩,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文予缓步走了进来,随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喧闹与旁人的视线,将这间小屋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天地。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文予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隽温润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闪躲,看着他刻意微微垂下的受伤左臂,心底的心疼与温柔愈发浓重。


他没有绕弯子,也不再刻意含蓄隐忍,更不愿再继续这般暧昧拉扯、彼此煎熬下去。


目光灼灼,牢牢锁住宋时扬的眼眸,不让他再闪躲逃避,语气沉稳认真,字字清晰,带着乱世军阀独有的笃定与赤诚,没有半分玩笑,没有半分敷衍。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宋时扬心口砰砰直跳,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垂着眼眸,不敢与他灼灼的目光对视,心底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却又惶恐着不敢去听。


文予静静望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沉默片刻,像是酝酿了积攒许久的心意,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磁性,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宋时扬耳畔,刻进他心底:


“宋时扬,我钟意你,知道了吧?”


(民国篇•完/后面就be了,这个告白宋时扬并没有回他真的就是没有回答这个告白,这个并不是文予的遗憾,遗憾的是宋时扬在1928年末因国民党的威胁惨死最后自杀)



真的就是不会有人知道我写这篇的时候心有多疼,这个是他们故事里的最刀的一部分,也是他们几辈子最刀的一部分,我的心好疼😭😭😭😭😭文宋9999所以有人做他们的独生女或者是妈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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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菜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