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苻光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
铁门是锁着的,但他找到了另一条路——从五楼厕所的窗户翻出去,踩着一截生锈的消防梯,爬上了天台。这个秘密通道是他高三下学期才发现的,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可以告诉。
天台很大,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地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苻光走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拍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校服上写满了签名和祝福的话。有人在高举手机拍夕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
高考结束了。十二年的读书生涯,就在最后一声铃响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苻光的句号画得不算完美——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英语作文涂改了两处,语文的阅读理解有一个小题完全没看懂。但他尽力了。他把自己能写的都写了,能拿的分都拿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夕阳从西边慢慢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玫瑰紫,再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远处亮起了第一颗星,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城市的光污染还是很严重,能看到的星星不多,但那几颗最亮的,固执地挂在天上,像不肯熄灭的灯。
苻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老房子的钥匙,他已经揣了一年多。出院之后他回去过几次,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该扔的扔了,该留的留了。苻泽浩的东西他全部塞进了两个大编织袋,堆在阳台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扔掉,也许是觉得还有一丝可能会有人来取,也许是觉得扔掉那些东西就意味着彻底承认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苻光。”有人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头。天台上空无一人。
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带着麦子成熟的气息。苻光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防水卷材,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他已经不会再回头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了。
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的事情。
七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苻光考了六百二十三分,超过一本线五十一分。不是他最好的水平,但足够他离开这个地方了。他填报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在南边,要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专业填的是心理学。
老周打电话来恭喜他的时候,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激动。
“我就知道你行的,苻光,我就知道你行的。”老周在电话那头重复了好几遍,像一个中了彩票的老头。
苻光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问“是苻光吗”,老周说“是”,然后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好像不止一个人。
后来他才知道,老周打电话的时候开了免提,办公室里所有的老师都在听。
苻光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夏天的云很厚,一大团一大团地堆在天上,像一座座白色的山。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楼顶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他把录取通知书的电子版截图存进了手机,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他拍的物理课本最后一页。塑料保护套里夹着两张折好的纸,透过半透明的保护套,能看到纸面上隐隐约约的字迹。
他没有打开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看了。
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他一直没有改过。叫“喻阳”。
——
苻喻阳:
你说花落了还会再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但我会等。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好好活着。我会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会活成你说的那种人——从地狱里爬出来、开出了向阳的花的人。
到那一天,如果你还在,我想再见你一面。如果你已经不在了,我想告诉你——
谢谢你来过。
苻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