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三天,林医生找他做了一次单独的谈话。
“苻光,”林医生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拿笔,也没有拿本子,只是看着他,“你觉得你现在和刚来的时候,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苻光想了想。
“我不再和他说话了。”他说。
“你是指苻喻阳?”
“嗯。他走了之后,我没有再去找他。以前我会在脑子里叫他,会在心里和他对话,会想象他就在我旁边坐着。现在我不会了。”苻光顿了顿,“不是不想,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没有必要了?”
苻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疤还在,浅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因为他要说的话,我都记住了。”苻光说,“他不用再说一遍了。”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是一种真心的、带着一点欣慰的笑。
“苻光,”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病人。”
苻光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觉得,有些人活着就需要用尽全力,而他恰好就是那种人。
不是勇敢,是没办法。
没办法不活着,没办法不往前走,没办法在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之后,再把自己也弄丢。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一月下旬,冬天的太阳很薄,挂在天上像一枚被洗褪色的硬币。风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十二月那么刺骨了。苻光办好出院手续,背上书包,站在住院部门口等街道办的车来接他。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
“苻光。”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是小张护士,那个有酒窝的年轻护士。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苻光的出院小结和后续用药的处方单。
“你的药别忘了吃,一个月后回来复查。”她把文件袋递给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的。”
苻光接过文件袋,点了点头。
“谢谢你,张姐。”他说。
车来了。还是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还是民政局的那个女士。苻光上了车,坐在后排,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驶出医院的大门,驶上那条两旁种满杨树的公路。
苻光偏头看向窗外。
杨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田里的麦苗是绿的,浅浅的一层绿,铺在褐色的土地上,像一块刚织好的粗布。远处有村庄,村庄上面冒着炊烟,白色的烟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苻光看到了那家关门的录像厅。那张《海上钢琴师》的海报已经被新的广告覆盖了,是一个卖电动车的广告,大红大绿的,和那条旧巷子格格不入。
苻光看着那面墙,忽然想起了苻喻阳说过的话。
——陆地是一艘太大的船。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美,美得像一首诗。现在他再想起这句话,觉得它不是美,是疼。
1903号选择不下船,不是因为他不想上岸,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上岸之后该怎么活。他的整个世界就是那艘船,下船意味着失去一切。
苻光也曾以为自己的世界就是那艘船。那个昏暗的房间,那个酗酒的父亲,那个离开的母亲,那个没有灯光的巷子。那就是他的船,他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条船上。苻喻阳也是这条船上的一部分,是最亮的那一部分。
但他下了船。
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船以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车子停在巷口。苻光下了车,背上书包,走进那条老旧的巷子。巷子还是那个样子,坑坑洼洼的路面,生锈的防盗窗,墙根底下长出来的青苔。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玄关还是那个玄关,鞋柜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客厅里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沙发、茶几、电视柜,什么都没有少,什么都没有多。
苻光站在玄关,没有脱鞋,没有往里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住了十七年的房子,看了大概十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
他给自己做了一碗面。
他买了西红柿和鸡蛋,还有一把小葱。他洗菜、切菜、打蛋、热油。葱花倒进油里的时候,刺啦一声响,香味炸开,填满了整个厨房。
他端着那碗面坐到茶几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西红柿有点酸,鸡蛋炒得有点老。但面熟了,汤是热的,葱花是香的。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空椅子。那个位置以前总是坐着一个人,或者说,坐着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人。那个人会笑着看他吃面,会说“好吃吗”,会说“多吃点”。
现在那里没有人。
苻光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碗端到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关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苻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着厨房的门框。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落在那盆已经枯死的芦笋上,落在那面被花盆磕出口子的墙角。
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人。
苻光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看得到的地方,有一个少年,曾经非常非常努力地、想把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
他做到了。
花了十七年。用了很多方法。
苻光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是他住院之前买的,还没有用过。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拿起笔。
他想写点什么。写给自己,写给那个不存在的人,写给那个十六岁在昏暗的房间里伸出手的男孩。
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花落了,还会再开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的角落。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那本笔记本上,深蓝色的封面被照出一小块明亮的蓝,像一小片被日光唤醒的海。
苻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冷的,干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净的气味。他把手伸出去,让风从指缝间穿过。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上,把那条疤痕照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有鸟叫声,清脆而短促。
苻光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
他转过身,看了看这个房间。衣柜、书桌、床、窗户。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房间变了,是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衣柜里的男孩,不再是那个趴在床底下的男孩,不再是那个把美工刀抵在手腕上的男孩。
他是苻光。十七岁。高三。成绩还不错。有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他很想告诉那个男孩——你伸出手的那个夜晚,没有人握住你的手。
但是后来,你自己长出了一双手。
他拿起书包,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放到物理课本的时候,他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两张折好的纸。太阳。名字。那些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话。
他看了一遍。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只是看了一遍,像看一封很久以前收到的信。
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折好,放回了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
他不需要再看它们了。因为那些话已经在更安全的地方了。
在他做的每一顿饭里 在他写完的每一张试卷里,在他每一次没有偏头去看空座位的时刻里。
他把书包背好,走出房间,关上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拔出。
他走下楼,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过那家换了新广告的录像厅,走过菜市场、五金店和早餐铺。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影子只有他一个人。
但已经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