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北城，寒风依旧刺骨。金翎奖颁奖典礼的红毯却热得发烫。

沈清辞提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裙摆，高跟鞋踩在红毯上的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一把尺子量过。

闪光灯在她身上照开一片银白，她微微侧头，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三分矜持，七分疏离。

耳垂上那对祖母绿耳坠随着动作轻晃，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衬得她冷白的肤色愈发像上好的瓷器。

“清辞看这边。

“沈老师，沈老师！”

记者们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她停下脚步，转身，左手自然搭在腰间。

这个姿势能完美展现她那条价值七位数的高定礼服，后背镂空的设计蜿蜒至腰际，墨绿色丝绒包裹着纤细的腰身，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的目光扫过红毯两侧。突然，定格在红毯尽头那辆刚刚停下的黑色劳斯莱斯上。

车门打开。

先落地的是一双锃亮的牛津鞋，然后是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腿。男人弯腰下车，动作不疾不徐。他站直身子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静了一瞬。

顾砚深。

沈清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她见过这男人的照片，财经杂志封面、商业峰会报道、偶尔出现在娱乐版边角的绯闻配图。但照片远不及真人带来的冲击。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八。纯黑色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清晰的喉结线条。

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额前却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眉骨处投下浅浅阴影，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大海，平静无波，却让人莫名害怕。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沈清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眼神太具穿透力，仿佛能剥开她精心维持的所有伪装，直抵内核。她强迫自己维持表情，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顾砚深却连点头的回应都吝啬。他只是看了她两秒，便收回视线，迈步朝内场走去，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带着掌控全局的气场。

“清辞，该进去了。”经纪人林薇在身后小声提醒。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继续向前，祖母绿耳坠再次晃动，这次幅度大了些。

她没看见的是，走进内场的顾砚深在转角处停下脚步，侧头朝红毯方向又看了一眼，助理周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沈清辞消失在红毯尽头的背影。

“顾总，需要查一下吗？”周延低声问。

顾砚深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用。”

颁奖典礼内场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二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万千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红酒和某种昂贵的熏香混合的味道。座位按咖位排列，第一排正中是本届提名者，沈清辞的位置在第三排——不算最核心，但也足够显眼。

她刚落座，就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顾砚深怎么来了？金翎奖什么时候请得动这尊大佛？”

“听说顾氏要进军影视投资，可能是来考察的。”

“他坐第一排？主办方真会安排……”

沈清辞端起桌上的香槟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琥珀色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颁奖流程很长，最佳女主角奖项被安排在倒数第三个，当颁奖嘉宾念出“沈清辞”三个字时，全场掌声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她起身，裙摆划过座椅，走上舞台的台阶有九级，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聚光灯打在脸上，热得发烫，接过奖杯时，她瞥见第一排那个黑色的身影。

顾砚深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正看着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获奖的女演员，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沈清辞握紧奖杯，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移开视线，开始说获奖感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温柔、得体、滴水不漏。

真是虚伪，她在心里冷笑。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粉丝，一套说辞练过无数遍。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奖拿得有多不容易。三个月前，竞争对手买通稿黑她演技；两个月前，投资方暗示陪酒换资源；一个月前，某位大佬直接让人把房卡送到她化妆间。

她都一一挡回去了。

用手段，用心计，用这些年在这个圈子里学会的所有生存法则。

感言说完，鞠躬。掌声再次响起。

下台时，她故意走了另一侧的通道，避开第一排，却在后台走廊的转角，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顾砚深站在窗边打电话。

走廊灯光昏暗，他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清了几句。

火灾的调查报告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当年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沈家那边……

他突然顿住，转头看向她。

沈清辞僵在原地，四目相对，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像锋利的刀。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顾砚深直接按了挂断，手机被他握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指甲不长不短，但是很干净，干净的像是每天精心呵护过一样。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冷，“偷听不是好习惯。”

沈清辞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笑容：“顾总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路过？”顾砚深朝她走近两步，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沈清辞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烟草味——他刚才抽过烟。

“颁奖典礼的后台走廊，通往的是贵宾休息室和紧急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奖杯上，“沈小姐的休息室，好像不在这边。”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直觉，这个男人很危险，比她在娱乐圈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危险。

“我迷路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第一次拿奖，太激动。”

顾砚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唇角，却让沈清辞后背发凉。

“沈小姐的演技确实不错。”他说，“不过在我面前，可以省省。”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头补了一句：“对了，恭喜获奖。”

说完，他迈步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渐渐远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奖杯，金色翅膀造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火灾。

沈家。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三年前那场烧毁了沈家老宅的大火，母亲葬身火海，父亲重伤昏迷至今，警方定性为意外，可她一直觉得不对劲。

顾砚深为什么会调查那场火灾？

他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沈清辞握紧奖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转身朝自己的休息室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推开休息室的门，经纪人林薇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立刻挂断。

“清辞，你刚才去哪了？颁奖结束就不见人影……”林薇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沈清辞苍白的脸色，“怎么了？不舒服？”

沈清辞把奖杯放在化妆台上，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薇薇。”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帮我查个人。”

谁？

“顾砚深。”沈清辞抬起眼，镜子里映出她冷冽的眉眼，“我要知道他所有资料，尤其是……三年前，他在哪里，做了什么。”

林薇愣住了：“顾氏集团的顾砚深？你怎么突然要查他？那种人物我们惹不起的……”

查。沈清辞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动用所有关系，花多少钱都行。”

林薇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我尽快。”

沈清辞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北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繁华的城市像一头巨兽，吞噬着所有人的欲望和秘密。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顾砚深。

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带着三年前那场火灾的线索。

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她不知道，但有一种直觉告诉她，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要彻底改变了。

窗外忽然飘起细雪。雪花在霓虹灯光中旋转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盛宴。

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沉郁悠长，穿透夜色。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云顶咖啡厅。顾砚深。

没有问句，没有商量，只有陈述。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回复：

好。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忽然想起顾砚深离开前那个浅淡的笑容。

不过在我面前，可以省省。

她收起手机，唇角勾起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谁面前，需要省省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