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后倾盆而下,顾砚深将车停在顾氏集团总部对面的街角,雨刷器开到最大,仍看不清百米外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全貌。
沈清辞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推送:顾氏集团突发人事变动:顾砚川接任董事长,顾砚深暂代CEO职务,配图是顾砚川在董事会上的照片,五十多岁,金丝眼镜,笑容儒雅,左手腕上,一块腕表若隐若现。
“能看清吗?”她放大图片。
顾砚深没说话,从储物箱里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画面清晰起来——蓝色表盘,玫瑰金表壳,阿拉伯数字时标,百达翡丽5172R。
“是他。”顾砚深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清辞看着他侧脸,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下颌线绷得极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红。
“现在怎么办?”她问。
顾砚深没回答,而是拨通一个电话:“周延,查三件事。第一,我叔叔那块5172R的购买记录;第二,他最近三个月的行踪,特别是和王睿、陈顾问有没有交集;第三,三年前火灾那天,他在哪里。”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沈清辞:“你回云锦湾,我让周延派人保护你。”
“你去哪?”
“见他。”顾砚深推开车门,暴雨瞬间打湿他的肩膀,“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沈清辞抓住他手腕:“如果真是他,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他不会杀我。”顾砚深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我是他唯一的侄子,顾家唯一的继承人,杀了我,顾氏就真成他的了——但名不正言不顺。”
他抽出手,走进雨幕,黑色大衣很快被雨水浸透,背影在暴雨中显得孤绝。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顾氏大厦旋转门后,心脏莫名一紧。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消息:帮我查个人,顾砚川,所有公开资料,越详细越好。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顾砚深走出电梯时,秘书台空无一人——显然被提前清场了。
他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没敲门,直接推开。
顾砚川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正在接电话,听到声音,他转过身,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联系”,然后挂断。
“砚深。”他微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来得比我想的快。”
顾砚深关上门,反锁,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水渍。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顾砚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董事会认为,你最近的行为有损公司利益,和女明星传绯闻,深夜出入警局,还牵扯进命案……股东们很担心。”
“所以你就趁机动用紧急条款,罢免我父亲,自己上位?”
顾砚深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他,“叔叔,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三年?还是更久?”
顾砚川笑容不变:“砚深,你太激动了,我是为了顾氏好,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又不成熟,总得有人撑起这个家。”
“撑起这个家?”顾砚深直起身,冷笑,“用纵火?用杀人?”
办公室瞬间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密集如鼓点。
顾砚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动作慢条斯理。
“砚深,”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有些话,不能乱说。”
“那这块表呢?”顾砚深拿出手机,调出放大后的照片,“百达翡丽5172R,全球限量五十块,三年前火灾那天,戴这块表的人出现在沈家附近,王睿死前说,追他的人左手腕有块蓝色表盘的百达翡丽。叔叔,这么巧?”
顾砚川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出声那种。
“就凭一块表?”他摇头,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砚深,你太天真了,这种表北城至少有十个人有,你怎么确定是我?”
“因为只有你,有动机。”顾砚深一字一句,“新能源项目失败,顾氏濒临破产,你趁机低价收购散股,成为第二大股东,如果我父亲和沈伯伯和好,项目重启,你的股份就会贬值,所以你偷了画,放了火,让两家反目,项目中止,然后等我父亲病重,你一步步蚕食顾氏,直到今天——坐上这个位置。”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乌龟爬一样。
顾砚川听完,轻轻鼓掌。
“很精彩的故事。”他说,“可惜,没有证据。”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顾砚深面前:“看看这个。”
顾砚深翻开,是股权转让协议,日期是三年前火灾后一周,转让方是他父亲顾明远,受让方是顾砚川,转让股份百分之十五,价格远低于市价。
“你父亲自愿转让的。”顾砚川说,“他知道项目失败,顾氏撑不下去,所以把股份卖给我,换现金去填补窟窿,白纸黑字,合法合规。”
顾砚深盯着那份协议,父亲的字迹他认得,签名是真的,但转让价格……低得离谱。
“你逼他的。”他抬头。
“证据呢?”顾砚川摊手,“砚深,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你父亲输了,我赢了,仅此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递给顾砚深:“喝一杯?我们叔侄好久没聊天了。”
顾砚深没接。
顾砚川也不在意,自己抿了一口:“其实我很欣赏你,聪明,有魄力,比你父亲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顾氏还是姓顾,你当CEO,我当董事长,一起把公司做大。”
“合作?”顾砚深笑了,“和你这种杀人犯合作?”
“我说了,没有证据。”顾砚川放下酒杯,眼神冷下来,“砚深,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接受现实,我们叔侄联手,顾氏还是你的;第二,继续查,但你要想清楚——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清辞?她弟弟?还是……你那个躺在疗养院里的父亲?”
顾砚深瞳孔骤缩。
“你动我父亲试试。”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我不会动他。”顾砚川微笑,“毕竟是我亲哥哥。但疗养院的安保……总有疏漏的时候,你说呢?”
沈清辞在车里等了四十七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她不停刷新新闻页面,看有没有顾氏大厦的突发消息。
没有。
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她正要给顾砚深打电话,手机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沈小姐。”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顾砚川。”
沈清辞握紧手机。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顾砚川语气轻松,“关于三年前那场火灾,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比如?”
“比如,你父亲为什么要在火灾前一天,约我见面。”顾砚川说,“又比如,他给我的那份文件里,写了什么。”
沈清辞心跳加速:“什么文件?”
“一份遗嘱。”顾砚川顿了顿,“你父亲立下的,关于沈氏股份分配的遗嘱,上面写着,如果他出事,名下所有股份由你继承,但必须在你结婚后生效,而如果你在二十五岁前未婚,股份将由你弟弟清朗代持,直到你结婚为止。”
沈清辞愣住。她从不知道父亲立过这样的遗嘱。
“很惊讶,对不对?”顾砚川轻笑,“更惊讶的是,遗嘱的见证人,是我。”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顾砚川声音慢下来,“如果你永远不结婚,那些股份就永远在你弟弟名下。而你弟弟今年才十八岁,监护权在谁手里呢?”
沈清辞浑身发冷。
“顾砚深知道这件事吗?”顾砚川问,“他知道你父亲留了这么一份遗嘱,而我是唯一见证人吗?他知道如果我想,可以让你永远拿不到沈氏的股份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小姐,我给你个建议。”顾砚川说,“离顾砚深远一点,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三年前,他为了顾氏,可以放弃你,三年后,他为了顾氏,一样可以放弃你。”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砚川一字一句,“你父亲火灾那天,顾砚深本来约了你去海边,对吗?但他爽约了,因为他父亲突发心脏病,他去了医院。而那天,正好是你家起火的时间。”
沈清辞呼吸急促。
“巧合,对不对?”顾砚川叹气,“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沈小姐,好好想想吧,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电话挂断。
沈清辞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车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模糊了整个世界。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顾砚深确实约了她,说带她去海边散心。
她等了三个小时,他没来,打电话关机,后来才知道,他父亲心脏病发,他在医院守了一夜。
而那天晚上,沈家起火。
真的……只是巧合吗?
车门被拉开,顾砚深坐进来,浑身湿透,他看了沈清辞一眼,发现她脸色苍白。
“怎么了?”他问。
沈清辞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滑过下颌,没入衣领,这张脸她看了三年,熟悉到能闭眼画出每一处轮廓。
可此刻,却觉得陌生。
“顾砚深。”她轻声问,“三年前火灾那天,你为什么爽约?”
顾砚深动作一顿。
“你父亲心脏病发,是真的吗?”她继续问,“还是……你根本就没去医院?”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顾砚深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你知道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辞沉心脏下去。
“是,我没去医院。”顾砚深承认,声音沙哑,“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处理一份紧急文件,关于新能源项目的……收购协议。”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收购方,是顾砚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