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深没有回云锦湾,黑色轿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穿梭,最终驶入北城西郊一片老式别墅区。
梧桐树荫蔽日,红砖墙上爬满藤蔓,这里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车子停在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别墅前,铁门自动打开,庭院里种着几株腊梅,这个季节只剩枯枝。
“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顾砚深熄火,声音很淡,“她去世后,这里一直空着。”
沈清辞抱着画和纸袋下车,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冰凉,顾砚深从后备箱拿了双拖鞋给她,男士的,太大,但总比光脚好。
别墅内部装修是二十年前的老式风格,实木家具,丝绒窗帘,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顾砚深带她上二楼书房,反锁门,拉上所有窗帘。
“这里安全。”他说,“周延在附近安排了人。”
沈清辞把画放在书桌上,顾砚深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台老式胶片阅读器,插电,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父亲留下的。”他调试着设备,“当年项目用的就是这种存储介质,防电磁干扰,物理隔绝。”
胶片被小心地放入卡槽,屏幕亮起,出现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化学公式。
沈清辞看不懂,但能认出一些标注——能量密度、充放电效率、材料配比……
“这是完整的电池技术资料。”顾砚深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但不对。”
“什么不对?”
“太完整了。”顾砚深指着屏幕,“这是最终版,已经可以量产,但当年项目失败,就是因为中试阶段出现热失控问题,一直没解决。”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是扫描的旧图纸:“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记录了三十二次失败实验。但胶片里的数据……完美得不像真的。”
沈清辞凑近看,确实,胶片里的所有参数都标注着“已验证”“达标”,而顾砚深父亲笔记里满是红叉和问号。
“有人篡改了数据?”她问。
“或者,”顾砚深转头看她,“你父亲解决了问题,但没告诉我父亲。”
书房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窗帘挡住,只有阅读器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我父亲不是那种人。”沈清辞声音很轻,但坚定,“如果他解决了问题,一定会共享,这是他们合作的原则。”
“原则。”顾砚深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沈小姐,商场上没有原则,只有利益,当年顾氏资金链断裂,如果项目成功,你父亲可以独占技术,另找合作伙伴。”
“那你呢?”沈清辞直视他,“你接近我,是为了技术,还是为了真相?”
问题直白得像一把刀,剖开所有伪装。
顾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关掉阅读器,屏幕暗下去,书房陷入半明半暗,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一开始,是为了技术。”
沈清辞心脏咯噔一下。
“三年前火灾后,顾氏差点破产,我用了两年时间才稳住局面,但核心技术缺失,新能源板块一直半死不活。”
顾砚深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有人匿名给我寄了张照片,是你父亲和我父亲的合影,背面写着‘技术未毁’。我查了三年,查到王睿,查到那幅画,查到……你。”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但沈清辞,顾氏有几千员工,我不能让他们失业。”
“所以你就设计了一场戏。”沈清辞笑了,笑里带着凉意,“假恋爱,真利用,等我放松警惕,拿到技术,然后呢?一脚踢开?”
顾砚深没否认。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沈清辞问,“胶片已经到手,你可以直接拿走。”
“因为王睿死了。”顾砚深声音低下来,“因为我发现,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技术,也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陈顾问、王睿……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那幅《奔马图》:“你父亲留这封信给你,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活下去,但我把你卷进来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总是冷静自持,此刻却露出罕见的疲惫和……愧疚。
“顾砚深。”她叫他的名字,“你父亲和我父亲,到底谁背叛了谁?”
“我不知道。”顾砚深诚实地说,“但我父亲临终前,一直重复一句话——‘对不起老沈’。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说,只是流泪。”
书房再次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更显得这里寂静。
沈清辞走到阅读器前,重新打开屏幕,那些复杂的数据在眼前滚动,像某种密码。
“如果胶片数据是假的,”她忽然说,“那真的在哪里?”
顾砚深一愣。
“我父亲不会留一份假数据给我。”沈清辞调出胶片全图,放大角落的一串小字,“你看这里。”
那是一行手写标注,字迹潦草:真在北纬39°54′,东经116°23′」
“坐标?”顾砚深凑近看。
“北京城区。”沈清辞快速心算,“具体位置是……”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颐和园。”顾砚深说。
一小时后,两人出现在颐和园,工作日的上午,游客不多。
他们按坐标找到万寿山后山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有座废弃的佛香阁小配殿,年久失修,用铁链锁着。
“你确定是这里?”顾砚深看着生锈的锁。
“坐标误差不超过十米。”沈清辞绕着配殿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这里。”
殿后墙根有块松动的青砖。她用力一推,砖块向内滑开,露出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是个防水油布包。
顾砚深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另一张胶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沈清辞父亲写的,日期比之前那封早一天:
砚深,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清辞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把真数据留在这里,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技术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保护好清辞,三年前的事,不是意外,也不是我或你父亲的错,我们都被算计了,算计我们的人,左手腕有块蓝色表盘的百达翡丽,编号5172R。找到他,真相才能大白,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
顾砚深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黑下去。
“蓝色表盘的百达翡丽……”沈清辞想起王睿的描述,“追他的那个人!”
“编号5172R。”顾砚深摸出手机,拍下信纸,“这种限量款,全北城不会超过十块。”
他正要打电话给周延,手机先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他眼神骤变。
“怎么了?”沈清辞问。
顾砚深挂断电话,看向她,声音发紧:“周延查到了,三年前火灾那天,你家的监控录像被人动过手脚。删除的片段恢复了十秒,拍到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顿了顿:“左手腕上,有块蓝色表盘的百达翡丽。”
沈清辞感觉全身血液都凉了。
“还有,”顾砚深继续说,“那个人的身份,周延不敢在电话里说,让我们立刻回去。”
“是谁?”
顾砚深看着她,一字一句:
“顾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我父亲的弟弟顾砚川。”
回程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父亲信里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
顾砚深在身边。他是顾砚川的侄子。
如果顾砚川真是幕后黑手,那顾砚深知道多少?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这场契约恋爱,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车子驶入市区,等红灯时,顾砚深忽然开口:
“沈清辞。”
她转头。
“我叔叔……”顾砚深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沈清辞没说话。
“但如果真是他,”顾砚深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不会手软。”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另一句话:保护好清辞。
父亲把真数据留给顾砚深,是因为相信他会保护她。
那她呢?该相信吗?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清辞,你看新闻了吗?顾氏集团刚刚发布公告,顾砚川接任董事长。
沈清辞把手机递给顾砚深。
顾砚深扫了一眼,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后车险些追尾。
他盯着那条新闻,脸色白得吓人。
“他等不及了。”顾砚深声音嘶哑,“清辞,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
车窗外,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