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谷家这白雪皑皑的衡雪峰之中,唯有一处地方是单独被两层结界保护起来,一层隔绝风雪,一层锁住温度。
一眼望去满园春色,人呆在那里连时间也慢了下来。
而这里,是谷林的府邸。
少时的谷林有一天突发奇想,费了老大功夫才结了一个结界中的结界,然后开始在他自己府上种花种草,什么好看种什么。
一眼看去,白花花的峰崖里,只有谷林这崖峰绿得显眼,如同白沙中唯一存有生机的绿洲。
谭诺也曾多次梦回这个地方,如今当他真的回到记忆中的场景时,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谷林卧房前的檐廊下,有一个竹条编织的小窝,竹条已经干枯泛黄,能看出有些年头了,弯曲的地方甚至都有了些许裂纹,但小窝依旧干净有光泽,制作小窝的人应该经常擦拭。
谭诺造出的猫灵很喜欢这个窝,他偶尔会借着他幻化出来的小猫躯壳撒欢,或是借猫灵的眼睛偷偷地观察某个人,给小猫做窝的人。
而这也有了些变化,多了某样东西。
谭诺忽地坐在廊檐下,他抬头看去,眼中映着月色,枝丫晃动,白梅飘落,花香沁人。
眼前的白梅树根盘交错,有屋檐那么高,树身宽大,看样子这棵白梅树已经养了好些年了。他当初借岁安的躯壳在这府邸游逛时,谷林的后院里还没有这棵白梅树。
“你怎么跑来这了?不是休息去了么?”
谷林错愕的声音伴着平缓的脚步而来。
谭诺回头,对上了那双错愕中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睛。
“……这地方挺显眼的,瞧见了,就进来看看了。”
“快十一点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谭诺小同志,我劝你早点休息。”
对方却说——“我请假了,谷林。”
他们之间很多重要的东西早已经挑明,勇气和私心推动着谭诺走到如今关系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的地步,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道影子,又生了怯意。
谷林有所察觉,因此不肯放手,那最重要的一步,换他来走。
谷林眉头微扬,戏谑似的轻笑出声。
“你想留在我这——”
谭诺睫羽轻颤,垂放在身边的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下意识深吸了口气。
“赏花?”
谭诺忽地垮起个脸。
“对,赏花。”
谷林弯眼笑着,低头看着坐在廊道边的人,睫毛的倒影投射在那双温和的眼眸里,嘴里是抑制不住的低笑。
谭诺收回视线,看着院中的白梅,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种的?”
谷林在谭诺旁边坐了下来,顺着谭诺视线,望了一眼白梅树又看向谭诺,像是回忆起什么,眸光暗淡几分:“……挺久了,算起来差不多跟你同岁。”
谭诺撩起眼皮瞥了眼谷林:“同岁?”
“你……比它大几岁。”谷林的手肘搭着腿上,手掌撑着下巴,盯着那颗繁茂的白梅树,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木制的地板,他轻声地说着。
“我从前养过一只猫,一只毛色有点杂的三花。我那会没事时……喜欢到处闲逛,是在另一个叫‘长青山’的地方捡到的。那个地方四季如春,我这府上也是按那个地方做的整改。我曾吓唬它说‘等你若是哪日自己偷偷溜了,我定不饶你’。但它一年之后还是离开了,留下一节干枯的白梅枝,再也没回来过。”
谭诺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忽地划过一抹翠绿,他不敢相信,连声音都放轻了:“这棵白梅树……”
谷林接下他的话。
“就是那节白梅枝。找人使了点枯木逢春的法术救回来的……我那会也没想过能养多大,也有想过半路被我养死也说不准。但谁知道呢,一个没留神,几百年就过去了,这棵小白梅树也就长这么大了……我还挺会养东西的,树也好,猫也好,你也好,经我手后都挺圆润的。”
四目相对时,谷林忽然说道:“是吧,小‘岁安’?”
谭诺身上的毛细血管此时无声地沸腾着,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或是激动,或是紧张,或是被戳穿后的慌张。
“你……猜到了?”
谭诺不是岁安,但岁安可以是谭诺。猫灵的消失是源于创造出它的造物主出了事,猫灵没了谭诺这个本源的灵力支撑,变回了枯枝。
“其实一直都挺好猜的,只要我肯费心思,但糟糕的是,我那会没有查真相的精力了,一点费脑子的事情都不想做。因此,我也错过了很多接近真相和了解真相的机会……就算是肠子悔青了也没用。”
这么说着,谷林陡然用手撑着地板,上半身向谭诺倾斜靠近,墨色的长发随着主人的动作,一缕缕滑过谭诺的肩头落置地面,垂在二人之间。
换型术的时效已过,他向谷惋借的灵力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又是一年白梅树下,当初的少年公子同曾经无数个午后一样偏头看着身边,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边不再是空无一人。
如今的“少年”缓缓抬眼,金眸璀璨,笑意渐浓。
“但好在,还是被我抓住机会了不是么?”
谭诺眼里倒映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耳边似有雷鼓作响,敲得他心乱如麻,当他意识到声源来自自己胸腔中的心脏时,绯红以眨眼的速度爬上他的耳垂与颈侧,微曲的指尖也未能幸免。
“老天待我不薄啊~”对方笑眯眯,“你觉着呢?”
谭诺眼神闪躲,紧急偏头看向别处。
“谭小诺你怎么不说话?”
“……”
“你要变番茄了么?你的脸好红啊。”
“……”
“理理我嘛~”
谷林越说脑袋就凑得越近,话里逗弄的意味也越浓。
“你闭嘴!”
金色的眸子里,那人倏地回头瞪着自己,充满灵气的眼里泛着盈盈绿光,嘴里咬牙切齿地冲自己凶道,若忽略掉对方脸上的薄红,瞧着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噢,小猫炸毛了,再逗下去要生气了。他想。
“谭诺,”谷林忽然以极为正式的口吻喊着对方的名字,脸上也收起了嬉笑,注视着那双灵动的眼睛,但语气中却含着无尽的温柔,“即使我们曾互相坦露过,但终归都没有正面回应。那几个字于你而言难以启齿,于我也是一样的。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谭诺,你是否愿意,将往后的日子分一半予我,不论你我是何身份,身体是否残缺,我想与你一同见证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同寻常人那样互相扶持,相濡以沫?”
谷林弯起眉眼,竟又是靠近了些,直至鼻尖相抵。
二人碰撞在一起的呼吸都像是在替自己轻吻对方,也像是回应。
微凉的指尖捧起对方的面颊,与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这已是回答。
热烈的气息骤热俯身包裹住那具微凉的身躯,将人融进自己怀中,温热的唇再度贴上温凉的唇。唇的主人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人半揽半扣留在了怀里,最终陪同对方沉沦于这个时刻,难舍难分。
战火愈演愈烈,谭诺奋起反抗,翻身跨坐,轻而易举压制对方,囚在双臂下。
谭诺半垂着眸子,猫瞳颜色似清波碧水,头顶不知何时冒出一对黑色尖尖耳,他双手撑在谷林头的两旁,舔舐着嘴角上不慎沾带的血渍,尖牙微微显露,将人笼罩在自己阴影下。
“亲爱的你咬人好疼啊,”谷林笑眯眯地说着,口腔中还带着点铁锈味,“你是小狗吗?”
阴影之下,谷林墨发散落于地面,双手放在头顶两侧,衣襟微微有些敞开,布料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副他投降,做什么随你开心的姿态。
“你才是狗,”谭诺反驳,“你先咬我的。”
“那你咬回来?”谷林故意言语挑衅。
就见谭诺嘴唇微张,两颗尖牙晃眼,翠绿色的眸子视线下滑,停在谷林那张讨人嫌的嘴上,他感觉到什么,脊背忽然挺直。
刹时间,谷林被谭诺掐住了咽喉。
“我掐死你算了。”
谷林挑眉。
“谭小诺,你趁我不注意喝假酒了么,突然掐我?”
说话间,谷林脖子上的手开始用力摇着他脑袋,晃得他头晕眼暗,后脑勺不轻不重地磕着地板,像是要给他晃清醒一点。
谷林嘴里却抑制不住地笑,觉着谭诺这幅小朋友做派可爱的紧,他突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迫使谭诺停下。
一阵天旋地转,二人位置调换。
谷林含笑注视着阴影下的人:“你怕我?”
谭诺眨了眨眼睛,竖瞳在黑暗中切成了圆瞳,翠绿的眸子瞪的圆溜,头上的耳朵抖动,那条细长的尾巴毛发有些炸,却又弯曲成了问号的样子。
“谭小猫你不老实啊,”金眸微眯,带着审视,“居然在期待我做点什么。”
“胡说,”谭诺蹙起眉头,“我没有,是你不对劲。”
其实两人心里都有鬼。
一个生理上有了反应,一个身体上给了反应。
谷林最终还是向冷着脸又十分可爱的谭诺低了头。
“是是是,我不对劲,但我也不会欺负一只小病猫,乐趣不大。“
“……哈?”
夜色已深,结界屏障外风雪不停。
谷林只手搂起谭诺,这人在怀里如今乖得不像样,像个挂件一样任由人托着下盘反抱着,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谷林小腿,可能是还在生说他小病猫的气。
小气巴拉猫。
谷林脚步稳健,走入后方的卧房来到床沿边,空着的手拉开被角将人放下,坐下后给人掖了下被角,但那只喜欢越狱的手居然冲破被窝的束缚,抓起谷林平躺在床边的一缕发尾。
金眸暼去,想要分开两者,但那只手抓得很紧。
“这位先生,你不会要拽掉我这缕头发才罢休吧?”
绿色的眸子眨了眨,反问。
“这位先生,这么晚了你还想去哪?”
“……别管,睡你的觉,不然丢你去客房。”
绿眸微微眯起,随即松开那缕头发,支起脑袋。
“我怕冷,你留下。”
谭诺倒是没说谎,谷林这处虽然有两层结界,但今年是衡雪峰难得一遇的寒雪天,深夜该冷也还是会冷,他一个人捂不暖和这么大铺床。
“怕冷?”谷林问,“那你等一下。”
就见谷林径直走到床尾对面自己那两米的黄花梨木柜面前,打开柜门翻找着什么,之后手里拿着件白色的兔裘披风又走过来,抖开披风盖在了谭诺身上。
谭诺神色空白了一瞬,这盖在他身上的披风他很眼熟,他见过,因为是他的,但看谷林的样子他应该不知道。
谷林伸手摸了摸谭小猫的头,他头顶那对黑色尖尖耳无意识地向脑后撇去。
“好了,快些休息。”
说着,谷林用唇吻了吻人的眉尾。
谭诺早在看见兔裘披风时,就已经神游到天外天了,眼下只是听见声音后本能地“嗯”了一声,随即被谷林当成了回应。
至于谷林离开后,他是要去吹冷风,还是洗冷水澡,谭诺都不得而知。
谭诺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这披风谷林居然留下了,他居然会留下这件不知是谁给他的披风,还保养得跟新的一样。
谭诺将大半张脸都埋没进兔裘与被褥中,半阖着眸子,一阵苦涩从心头涌向喉间,逐渐遍布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