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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披风

  百年前的人间,七月初七。

  少年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衣,披着一件有些突兀的白色兔裘披风,漫步似的走在人流不绝的街道上,模样瞧着十七八岁,白皙的脸在黄皮灯光的衬托下看着似玉一般,瞧着像是哪家温润如玉的小公子。

  如墨似的长发同样用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色编织发带扎在脑后,发尾垂至尾椎处,随着主人动作飘动。

  少年唇角还有一颗极小的痣,棕色的眸子目视着前方,脚下的步子时快时慢,耳边均是摊主的叫嚷声,与路人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下一瞬,兔裘少年身形一顿,忽地停下脚步,随即把玩起身旁摊位上,那些品质尚可的玉件。

  结果才看了没一会儿,少年又在摊主准备开口问他“小公子可是喜欢这玉件”的一瞬,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

  摊主大叔挠了挠头,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满脑子不解和奇怪。

  在这半夜里,兔裘少年就这样走走又停停了许多次。

  最后一次,少年于一个卖发簪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他垂下眸子,从兔裘下伸出一只手,拿起摊位上一只细长的木质簪子细细地看着,簪子的形状做成红豆枝的模样。

  不远处的前方——

  “十四,你在看什么?”

  紫衣女子跟身旁的黑衣男子说着。

  二人的相貌很相似,特别是他们两个人的眉眼。二人刚步入成年阶段,面相上都还处于青年与年少之间,既有青年者的成熟,又有少年人未退完的稚气。

  叫“十四”的男子回头朝身后眺望着,视线在远处立于黄皮纸灯下的兔裘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望向别处。

  半晌,十四收回视线跟身旁的女子说着。

  “没什么。”

  只是从一个时辰前,就感觉有什么人跟在他们身后,而那个人……十四心里没来由地感觉对方似乎是冲他来的。

  半灵门的余孽?不对,那群畜生早死绝了。十四想。

  而他也没在对方身上察觉到不好的气息,否则不等他发现,他身边的两个人就已经出手了。

  “大哥、四姐你们先逛,我丢了点东西,回头找找。”

  这么说着,十四就转身摆摆手走了。

  此时的夜空中,数盏天灯徐徐上升,有规律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两个描金边的人影,上演着牛郎踏鹊桥追织女的桥段。

  而夜市里,那个兔裘少年眼神流露出慌张,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少年本就不求什么,他只是漫无目的的逛着记忆中的夜市,余光忽而瞥见了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两百年不见,他好奇着对方如今过得如何,如此念想驱使着他跟了一路,他想再偷偷看看那人如今的模样。

  但那人的性格好像变了,跟少年记忆里的人不太一样了,变得不爱笑了,更冷漠了……又或许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当时的那一年里,身边有个“人”陪着而已。

  走到最后,少年慢慢停下了脚步,他已经走出了喧闹的夜市,远离了嘈杂,耳边一片寂静。

  晚风轻抚,似落寞,最终归于平静。

  少年半垂着眼帘,眼中星光暗淡,发尾随风微微飘动着,额前些许发丝拂过脸颊,像似给予安慰。

  算了,人也见到了,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够了……

  少年这样想着,转身要走。

  立秋之后,入夜渐凉风多,旁边的老树都经不住风吹往下落了几片叶子,谭诺听见动静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向上望去。

  下一刻,谭诺棕色的眼眸忽地亮了。

  顺着树梢看去,旁边是尚未建成的高楼,而二楼的外廊坐栏那有一抹黑色的衣角随风飘动。

  谭诺视线上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个叫“十四”的青年坐于栏边,身着玄色锦衣,衣摆绣有飞鸟与云纹,服饰繁琐而华丽,墨发用一条黑色发带松松垮垮的绑着,身上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一副高冷清傲的贵公子模样。

  然,清冷的月光与清傲的公子碰撞在一起时,竟是让人觉得他温和了几分。

  月光洒落半边身,而谷林闭着眼。

  在谷林确认跟着自己的人没有丝毫危险后,他也没有精力再回去,跟哥哥姐姐去逛什么所谓的夜市,随即就找了这么一处安静的地方,泛起了瞌睡。

  此情此景,谭诺忽然回想起以猫灵之躯,跟此人相处的一年。

  那时候,谷林这人时常上一刻还在跟人说话,下一刻就靠着什么东西睡着了,许是因为那时身体虚弱,加上精神不济的缘故,谷林因此特别嗜睡,有时睡上一个时辰,有时睡上一两天不止。

  谭诺那会总喜欢借着猫灵的身体,守在谷林身旁,盯着人看,看人什么时候才会醒,成为了他那会的乐趣之一。

  他们二人也从未真正意义上的见过。

  长青山的围墙很高,但高不过衡雪峰的山巅,他始终翻不过衡雪峰的山峦,到不了谷林面前。

  谭诺不是没想过去找父亲的朋友,至少借猫灵的眼睛,他认全了谷林的家人。可谷林的家人都很忙,忙着抓余孽,忙着找药调理谷林的身体。

  而谷林,除了观赏日那一次,就再没来过长青山。

  最后谭诺找到了衡雪峰前来查找医药典籍的下人,下人没把一个小孩的话当回事,并无视了谭诺。

  谭诺站在谷林面前一尺的距离,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不过多打扰。

  最开始谭诺只是想再看看这个人,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然而当他真的再次见到这个人后,心中其他杂念也开始陆陆续续的冒了头,他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偷偷看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哥哥,你睁开眼看看我吧,一眼也好啊……谭诺这样想着。

  就在此时,谷林原本闭着的眼睛此刻眼睫动了动,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棕色的眸子亮了一瞬,整个人顿时屏息敛声,披风下握成拳的双手一直冒着汗,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对方会对自己说的话,到最后形成一句“他看见我会说什么”?

  会惊讶么?

  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就被谭诺掐灭了。

  不,他并不认识我。

  然而谭诺的忧心是多余的,因为那人又重新合上了眼睛,接着睡过去了。

  从前在衡雪峰的一年中,谷林也经常这样。

  谷林的家人喊他时,他也是迷迷糊糊的睁开一条缝,最后又阖上眼。谷林嗜睡却又总是睡不踏实,在梦中也经常蹙着眉头,偶尔会惊醒。惊醒时,谷林会抱着那只猫灵坐在屋檐下,望着结界外的风雪发呆直至天明。

  谭诺松了浑身上下紧绷的劲儿,他庆幸着的同时也难过着。

  谷林再没有要睁眼醒来的迹象。

  谭诺也难得见此人的睡颜如此平和踏实。

  他呆呆地站着,眸光暗淡最后归于平静,视线又落于谷林束发的发带上。

  夜幕中,天灯汇聚成的牛郎踩着鹊桥奔向同样由天灯汇聚成的织女。

  即将触及的一刹那,鹊桥散了,天灯逐渐飞远。

  谭诺到最后也未曾放纵自己。

  “十四?小林!”

  “小林子!?奇了怪了,跑哪去了?”

  谭诺侧目看去,他听见了下方谷林的大哥和四姐的呼喊声。

  他们二人几乎从街头找到街尾。

  不久后,谷林也会听见。

  谭诺视线回归到谷林身上。

  下一刻,他脱下自己的兔裘披风给人盖上,谷林体温偏高,但谭诺依旧觉得这么睡着会着凉,之后从衣襟里拿出一只木制的簪子,是先前那支红豆枝形状的木簪,轻放在披风之上。

  谭诺头一回迈出逾越的步子,也是最后一次。

  当凉风拂面,柔柔绕着谷林额前的发丝,此地再无第二人。

  从此悠悠天地间,

  虚妄念想藏心间,

  不可闻,不可说。

  谭诺并不会知道,百年之后,自己再一次动了这时的私心,将谷林的发带藏匿起。

  而这次,是那个人自己招惹上了他,纠缠不清、死皮赖脸。

  也不知从哪一刻起,这几百年的念想不再是妄想。

  是相拥情意绵绵,是爱意不再掩藏。

  清晨的阳光透不过衡雪峰的风雪,但风雪的寒冷也无法触碰谷林府中的熟睡的人。

  谷林支着脑袋躺在谭诺身边,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缩在被子里,贴着自己胸膛仍处在睡梦中的爱人,对方头顶那对尖尖耳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这会与常人无异。

  金眸下移。

  是那件兔裘披风。

  谷林记得这件披风,跟披风一起收好的还有一支红豆木簪,木簪一直保存在他柜台的木盒里,他不知是谁留下来的,只是下意识的收好。

  如今看着谭诺盖着披风的模样,神似当年的追着他的兔裘少年,他终于想起,他到底还在哪里见过谭诺了。

  ……给机会却抓不住,你也是活该啊。

  谷林自嘲似的笑了笑,手指抚上谭诺的脸庞,最后将人搂紧了些。

  将近中午,谭诺才移开挡着眼睛的手臂,用手慢慢撑起上半身,皱眉捏了捏眉心,浅色的低领毛衣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白皙的皮肤,如玉一般。

  额前发梢学着主人垂落着头,谭诺的发尾比似乎比之前又长了几分,凌乱的散在肩头和锁骨上。

  此刻身上有种宿醉后的沉重感,脑子也不灵光。

  熬夜果然会使人脑子变浆糊。谭诺有些头疼地想着。

  “醒啦?”

  右上方忽地传来一道带笑的男声。

  谭诺偏头看去。

  谷林今日难得不穿黑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立领修身服,衣服上的银丝暗纹随着动作摆动,波光粼粼,布料裹着结实胸膛,修身中又带着点涩气,端庄中又带着点张扬。

  长发高束,用的依旧是谭诺给他那根发圈扎着,额间那抹细长的红痕,瞧着都像是修仙者的灵纹印记。

  这会谷林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一步一步朝床沿靠近。

  谷林坐在谭诺面前,用瓷羹搅合了下白瓷碗里养胃的粥,然后看着谭诺的眼睛,说:“你洗漱的东西我早上去你家带过来了,先洗漱?”

  谭诺盯着谷林没说话。

  谷林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沾灰了?”

  谭诺掀开被子下床,说:“你这会怎么不自恋了。”

  谷林霎时间反应过来谭诺是夸他好看,刚要开口,又被对方勾起一身鸡皮疙瘩!

  对方那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擦过谷林的脸颊,引起身上异样的酥麻感,尾部尖端一路撩过他的下颚,带动着谷林偏头,视线一并看了过去。

  谭诺双手相扣,拉伸双臂伸着懒腰,那条细长的黑色尾巴同样在背后翘得很高,尾尖却没骨头似的弯着,做完一切,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我去洗漱。”

  说着就要走。

  谷林手疾眼快抓过谭诺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白瓷碗放到了一边。

  碗底磕在柜台上发出的声响让谭诺心下一紧。

  “你可能要晚点再洗漱了。”谷林嗓音低低地说着。

  原本迈出一步的谭诺被重新拽了回去,撞进了熟悉的松雪的怀抱里,抬眸就对上了那双异常明亮的金眸,以及身后那滚烫的温度。

  “……欺负病猫乐趣不大,”谭诺试图挣开谷林的束缚,却尝试无果,“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不错。”

  谷林越说越近直至与谭诺鼻息相撞,他停了动作,又抬手挑起谭诺肩头一缕头发搓了搓,视线落在谭诺的唇上。

  “但碍不住有些小猫就喜欢故意撩拨人,该打。”

  说着,谷林带着最后两个字一同砸在了谭诺的唇上,手掌托着谭诺的后脑,带着处于惊愕中的人一起倒在软榻上。

  谭诺泛红的耳廓在发丝里若隐若现,试图用脚踹开人又被抓住了脚踝,最后的那点力气都用在寻找喘息的机会上了。

  谭诺这会儿也才明白过来,昨晚不是他力气渐长才那么容易就翻身制服谷林,而是因为对方压根就没使什么力气,甚至还给他留了脱身的余地。

  谷林这人,一贯会耍人,引诱他人入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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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物种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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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物种交流

作者: 槐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