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下——
谭诺披着那件兔裘披风,追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之中。后来他静静地站在熟睡的青年面前,看着他,眼里的忐忑与期待,慢慢因为青年转变成平静与落寞。
在离别时,他又将“母亲”送与他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那个青年身上,并轻轻地放了一支红豆簪。
谷林抿唇,眸光微动,他现在气不打一处来。
一般入梦这种情节,入梦的人不是可以触碰的梦里的物品或者人吗?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现在真的很想上前打自己两巴掌啊!真是气死人了!
关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其实并没有谭诺所说的那么简单。一次次的擦肩而过,极为挑战谭诺的心理承受能力,可这人全都压了下来。
谭诺每一次遇见谷林时,他都很开心,也觉得自己很幸运,但每一次的收场,也已让他淡漠了这份欢喜,毕竟是个人都会累。
谭诺累了,便不强求了。
身为半妖,人与妖的两种观念本就有所冲突。
人的一方理念劝他放下;妖的一方思想还在执着。所以在某些时候,谭诺又极度放纵自己的行为。可谭诺终归是在人世中摸爬滚打,经千万世人之手养大的,人的一方还是占据了主导,战胜且压制着妖族那一部分放纵的思想。
理性中又带着些偏执。
再后来,是他们两个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不论谷林是何模样,谭诺总能一眼就认出谷林,即使中间相隔了这么多年,亦是如此。
谭诺本以为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相遇,事实上也确实是。
因为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不再存有离别。
小小的一个孩子,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却养得这么差,碧灵丹带在身上也不怎么吃。
谷林又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是谭诺的母亲以及后面才出现的父亲。
这两个苦命人有几世都是在一起的,或许是他们第一世的结局都过于悲惨,上天也想弥补他们。
而他们这一世的名字,跟第一世时的他们一样,也叫谭渝、杜映月。
谷林曾在幽冥界听闻,在百次轮回里,总会有那么一世,名字和样貌会跟第一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从前不信,如今看来似乎是真的。
周围逐渐归无,恢复平静,身侧闪过的是谭诺的回忆碎片,谷林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
想着何时结束,想着下一个会是什么画面。
“你出去一趟,还给玉儿带了个字回来?”
前方突然传来声音,谷林抬头望去,是杜府的后院。
谭渝和杜映月相对坐在先前小家伙抄道歉悔改信的凉亭下,一起喝茶谈话。
而那话就是谭渝在问杜映月的。
“我今早落水,是林姐姐和谷大哥的孩子救了我,我让他给我起的,”杜映月仰起头,表情还有点小骄傲,“不过我俩都没见过,我是问了他名字才知道的。”
谭渝听见她落水不由得蹙了蹙眉,神情严肃,说:“镇里的人干的吗?”
因为他和孩子,镇里的人没少针对杜映月这个杜府千金。
杜映月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路边的地砖有点滑,我不小心滑进水里了!”
谭渝听见她的话这才松开眉头,但还是有些生气,说:“下次小心点,别靠水边那么近,你生了玉儿后体质就不太好,这次落水之后怕是要生病。“
“知道啦知道啦~”
杜映月安抚他。
“你不好奇是谁起的吗?起了个什么字吗?”
“是谁?起了什么?”谭渝顺着杜映月的问题问。
杜映月就等他问呢,双手一拍,说:“是谷大哥和林姐姐家的小五,叫谷林!他给玉儿起的字叫'永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穷尽一生都快乐,年岁长久寿命延长,他在书上看到的。”
谭渝思索着点了点头:“倒是个好字。你怎么会想着让小林儿给玉儿取字?”
杜映月垂眸,手指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
“就是……有一种感觉。我最近有点心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想提前给他们搭个桥,牵个线;想着小林以后,或许会因为他取的这个字,稍微照拂玉儿一二。”
这件事,发生在谷林救谭玉之前,失踪案频发之后。
谷林对这个字有印象,可以说,从看见母亲的面容起,他才逐渐想起一些零碎片段。
可知道谭诺字的人都死了,取字的人也忘干净了,后来也无人会以“永只”唤谭诺。
“你也长大了啊。”
谷林耳边徒然冒出一道声音,他偏头看去竟看到了谭诺的父亲,不由得一愣。
谭父的着装跟谷林的相似,只是他是透明的,谷林是实心的。
“您……”谷林看了看凉亭下的谭父,又看了看面前的谭父,“是在跟我说话?”
“是啊,此处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人么?我只是一缕残留在妖丹上的执念,不必害怕。”
谭父轻声笑着说。
“是您拉我入梦的。”
谷林语气肯定,他在谭父身上感受到一缕与梦境中相似的灵力。
谭父点了点头。
“本是想拉你进来聊聊,但梦境有自己的规律,并不完全受我控制,若是强行开辟出一片空地,对玉儿的身体也有负担,我一缕残念也没那个能力,便只能随着梦境的走向了。”
谷林表示了解。
“那这会我们俩能见面是因为小……谭诺的梦境到头了吗?”
他到底是没法在人家父亲的面前,喊谭诺小猫。
谭父笑了笑,看穿了但没点破。
“是啊,到头了,也快要醒了,你就陪我这老人家简单聊聊两句吧。”
“好,您是长辈,您先说,我听着。”谷林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手上交叉放在身前,瞧着十分有礼貌。
“你这孩子,”谭父觉得好笑,不知说什么就把话头甩给他了,“还真有点担心玉儿跟你在一起会不会吃亏。”
谷林一听,立刻反驳,以证清白。
“不会的,我跟小猫只是躺在一起,除了日常亲昵,再进一步的事我不会做。您也知谭诺将自己身体养得多差,目前还是以调养身体为主。等谭诺身体调养好了,身体素质跟上了,他是有机会恢复灵力和武力的。谭诺很聪明,天赋和悟性也高,若是不能恢复真的很可惜。当然,谭诺如果不想,我也不会强求他,只是希望他有能力保护自己……毕竟我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但在力量与速度方面我有绝对的自信,绝对不会拖累……”
“好啦,好啦!”
谭父拍了拍谷林的肩膀,无奈地出声安抚着谷林,他看出了谷林的紧张,也看出了谷林怕自己成为谭诺累赘。
“每次听你们有翼一族说话,都怕你们上不了那口气!一长串话下来听得人都找不着北。我又不是来拆散你们的,何故如此紧张?”
谷林金眸微垂,看着地面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发出一个音。
谭父温声笑着,说:“我知你会照顾好他。我也确实只是想和你聊聊。我有好多年没见着你了……你那会也没多高,怎么能长这么大只呢?可有啥长高的法子?”
谷林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法子,纯自己长。”
真就纯聊啊?
谭父可惜道:“还想着你有法子给玉儿用用,毕竟他瘦瘦小小的,可惜了。”
谷林垂眸,托腮想了想说:“他瘦我有法子养,体弱也有法子调,但您觉得他小小的……我回头翻翻古籍,想想办法。”
谭父笑道:“那就麻烦你了~小林儿,其实你的状况有办法恢复。”
谷林倏地抬眸:“什么?”
谭父弯眼笑了笑。
玄猫一族的禁书阁中,有一秘法。
妖丹被毁的人,可与另一位妖丹完好的人定下主仆同身契。
契约期间,“仆”可共享“主”的能力与修为,但“主”的一方会准确掌握“仆”一方的所在位置,且若是“仆”一方修炼,“主”的一方亦会得到对应的修炼进度。
等到“仆”一方被毁坏的丹田,经过“主”一方的灵力滋养逐渐恢复后,便可以重新结出妖丹,遂而慢慢恢复自身的灵力。
到这时,“主”的一方便可以选择结束与“仆”一方的契约关系了。
这个秘法,最开始是玄猫一族的先祖,为了帮助妖丹被毁的伴侣捣鼓出来的。契约中附加的条件,也均是先祖与爱人商讨过后,互相为彼此着想才有的。
掌握位置,也是先祖担心伴侣出事时自己不能第一时间赶到而留下的后手。
但后来被歹人拿去与多人恶意结契,以此来增加自己的修行速度,而解除同身契的主动权又在“主”手上,因此害了很多人。
那之后,主仆同身契就被归为禁术。
谭父将结契的口诀交给了谷林。
谷林听后,只有一个想法,随即他脱口而出:“这结契所用的口诀,听着倒不像是一个禁术。”
谭父:“这同身契本就不是什么恶术,不过是心怀不轨之人加以利用,存在弊端,而这弊端又害死了人,才归为禁术。”
谷林忽然朝谭父行了一个拱手礼,又极为郑重地鞠了个躬。
“多谢您出言相告,不胜感激!”
谭父笑了笑,便顺着拍了拍谷林的肩。
“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玉儿要醒啦,你也该回啦。有机会……啊,应该没机会了。”
说罢,他叹笑一声,虚影缓步走向那些梦境碎片。
谷林还想说什么,猛地回头看去。
清晨的曙光与谭诺那双圆润清澈的眼眸,倒映在他的眼底。
衡雪峰今日难得是个大晴天,没有风雪。院子里的白梅树晃着枝丫,花瓣落了满地,更盛者偷跑进了谷林的卧房,躺在床榻前。
谷林茫然地眨了下眼睛,还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谭诺也跟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从被子里伸出手在人眼前晃了晃。
“我怎么觉着你人有点傻呢?”
谷林却忽然将谭诺揽入怀,下巴抵着谭诺的脑袋,鼻尖嗅闻对方身上的气息,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一点一点从怀中传来,他原先还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
“松开点,喘不上气了!”谭诺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独有的松雪气息,他艰难地在人怀里仰着头,脚下踹了踹对方的小腿,“你们在我梦里聊了什么,你干嘛这个反应?”
谷林蹭了蹭谭诺的头发,手下松开了些力道,让人可以与自己对视。
“亲爱的,你既然清楚我与你父亲在聊天,还不清楚我们聊了什么?”
谭诺向他解释了一下。
“就因是入我梦,所以我能感觉到有人进入,但内容与我而言蒙了一层雾,听不真切,也不甚清楚。”
“这样啊,其实也没事,就是一些琐事,你父亲还和我说……”谷林故作停顿。
“什么?”谭诺追问。
“说你瘦瘦小小的,让我给你养胖点,养高点。”
谭诺沉默了一瞬,明显觉得对方乱说。
“不信?我何时骗过你?”
总觉着面对面下去要出问题,谭诺翻了个身,拉开了点距离,背对着谷林,结果下一刻谷林又往他这挪了挪,支着头看他,还批评他。
谷林戳他:“小猫你小动作好多啊。”
谭诺耳根子发烫,几乎咬牙切齿道:“……你很吓人,你知不知道?”
谷林假意听不懂:“不明白小猫你在说什么,听不懂。”
谭诺突然回头,面上难堪之色在对上对方那对含笑的眸子与平静温和的面容时,变化成了担忧为难之色。
“你一直这样……身体真的不会有事么?”
谷林给人理了理耳边鬓角的头发,捏了捏人的耳垂。
“有事啊,所以请谭诺患者配合谷林医生的身体康复治疗,谨遵医嘱,早日调理好身体,咱们就能早日出院~”
说着,谷林低头吻了吻谭诺的发。
他珍视的人,花多少心思,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毕竟,果子只有完全成熟,才会散发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