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妖王的爪牙锁定半灵门老巢,出队围剿,谷林惨遭队内的叛徒联合半灵门暗算,几近殒命。
手脚的伤口早愈合得只剩一条细微疤痕,不细看常人发现不了,但额前的伤因为匕首没入得太深,也伤了脑部,导致谷林的记忆缺失很大一部分,索性没有因此瘫废。
从前,谷林的记性一直都是家里最好的,但围剿半灵门之后,就不是了。
当初谭诺说谷林不认识他,其实不是不认识,只是他被迫忘了。
他看着火光之中的孩童,嗓子发干,最终长叹一口气。
这些破碎的回忆里,谭父失了心智,破了规矩,报复了镇上所有人,染上罪孽与因果,遭天道追杀,带着孩子相依为命,在人间游走了十几载。
孩童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与千年后的谷林对上了视线——无神、悲哀而稚嫩的眼睛。
谷林所有情绪都伴随着那个眼神,几度在心中炸开。
这个梦何时才能结束,他想他的小猫了。
几乎是谷林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一刻,梦里的场景又开始有了转变。
这次开始有谷林熟悉的场景,画面也稳定了下来。
是长青山。
长青山经过修改整顿后,谭父将孩子改名为他如今所熟悉的“谭诺”。
他让孩子远离他的身边,远离天道追杀之苦,远离风餐露宿之苦,只要远离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他是苦难的源头。
谭诺很聪明,也很讨教书的先生喜欢,但偶尔不听话又让先生头疼;谭诺太静了,喜欢一个人猫着,其他孩子找他玩总找不到;谭诺又很犟,总想着溜出去找父亲,最后都被先生抓了回来。
最后的最后,那个还没谷林腿高的小不点,轻松翻出长青山的围墙,隔三差五跑去衡雪峰的山脚下,默默地堆砌起五个雪人。
有时坐着盯着雪人发呆,有时躺在中间望天,等雪彻底埋没自己后又猛地坐起,摧毁一切后回长青山。
那个孩子总是一个人,孤单得想让人抱抱他。
但谷林触碰不到。
再后来,谭诺在雪地里冻伤了。
而那天也是少年时的谷林第二次见到孩童时的谭诺。
匆匆一眼,没人提起,他也忘了。
长青山观赏日的时候,谭诺和小鹿哥哥被人围起来“欺负”,最后丢下小鹿哥哥,自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谷林慢悠悠地跟在落荒而逃的小不点的身后,盯着小黑猫身上炸开的毛发,视线瞥过耳朵时,轻笑一声。
“大犟种。”
其实对于谭诺真的能变回小猫,谷林还是有些惊讶的。
因为半妖身体上只会保留一部分妖的特征,就像先前那个小鹿男,双腿是鹿腿的模样,这种是最为常见的。
但像谭诺这种不仅保留了妖的特征,同时还能变成本源妖类的少之又少,所以谭诺在修行方向的天赋确实很高的。
下一刻,有东西掉地上碎裂的声音拉回了谷林离家出走的思绪。
男人懒懒地撩起了眼皮瞥了一眼,紧跟着眉头一挑,金眸闪过一瞬间的诧异。
怎么又是他?
凉亭下,少年时期的谷林提溜着一只猫在那里叭叭,而小谭诺在这边冷着脸盯着那头的人,有点无语的样子。
从这里,逐渐能看出谭诺后来的性子,也有了点他父亲的影子。
当少年谷林收养岁安后,他的身影逐渐在梦里变得多了。
谷林不是很想在一旁看着以前的自己犯贱逗猫。
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
可看着小不点一次次附灵到岁安身上观察他,又一次次被年少时的他气得脱离猫灵的躯体,一个人拿着那种练武用的剑,去武场对着木桩砍半天直到消气。
原来这人真的借着岁安的身体,偷偷看了他这么多次……难怪他的猫有时候笨笨的,有时候又精得一批。
都说物似主人形,谭诺却光给他捏小笨猫。
谷林垂眸抿唇,有些不想往下看了。
于他而言,于谭诺而言,都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
第二年的春节,那天晚上谭诺和他们班上的半妖学童结伴同行去了人间。
他们身上毕竟流淌着人的一部分血脉,本能眷恋着人间的烟火红尘,思念他们的另一处故土。
谭诺也思念着他的父亲,他们已分别两年。
同一天晚上。
暗处中,妖王下令抓捕的半灵门漏网之鱼,也盯上了这群结伴同行的孩子。
或者说——谭诺。
他们早在南江时就盯上了。
只可惜当时谭父在,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所以他们教唆镇上的人,毁了谭诺的家,让谭父不得不远离他的孩子。
但他们没有想到谭父把谭诺送到了长青山。
好在这群半妖会回到故土,这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
梦境又在闪烁,就像他也不愿意面对这段现实。
“跑!散开跑!”
谭诺振臂挥出一道强劲的气刃,将四五个邪修撂倒,但他的力量总归还是不足,没办法把人打晕。
那是谷林教给他的招数,当时是为了让他保护自己,现在他却用来保护别人,明明他自己也需要保护。
画面闪烁不断,场景不断变化,时而在集市,时而在街道,时而在树林。孩童不断奔跑,变换身形,时而是鸟,时而是猫,时而是狼。
像是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画面。
谭家以追踪与藏匿闻名,谭父更是家族中的佼佼者,佼佼者的孩子同样是佼佼者,可谭诺的体力终归有限,他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谭诺没救下他的同伴,也没救下他自己。
谭父还是晚来了一步,他和千年之后的谷林一样无能。
这个可怜的父亲再一次体会了亲人离去的痛苦。
冰冷刺骨的寒意爬上了谷林的脊梁骨,他身侧垂着的手暗暗握紧,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这个幻影到底想要干什么,拉他进来受刑么?还是说……谭诺总会梦到这些?
小猫最近似乎是有点焦虑。谷林思绪跳跃很快,稍不留神就想别的去了。
谭父绿色的竖眸如地底下恶鬼火焰,他折磨着这群罪人直到没有生息,最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抱起自己可怜的孩子,一步一步来到妖界付天宫前跪下,求着前任的妖王,以命换命将自己的妖丹给了小谭诺,再一次给了他生命。
在此之后,那个孩子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开心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但这次孩子的身边没有父亲了。
当小谭诺能下地走动后,他拖着没有痊愈的身体,留下辞别的信,带上两瓶碧灵丹离开了妖界,独自一人留在了人间辗转了千百年。
人间对那时的谭诺有很多不好的回忆,可这人还是会留恋着人间的景色,因为他的母亲在那里。
他留恋着母亲的故乡、父亲带他走过的地方、那两个小时特别关照他的玩伴。
这个人总会以旁观者的身份,偷偷关注着母亲、朋友的转世,从不打扰,有需要时以路人的身份帮下忙。
毕竟再活一世的人,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们,很多东西强求不来。
而在那之前,谭诺和小玩伴们做了个约定,后来谭诺也遵守了诺言——为他们每个人的转世送个终。
妖的寿命何其长久,凡人不过短短几十年。
孩子们当初开玩笑许下诺言时,都没想过那么多,直到长寿者履行时,才逐渐发现这个诺言的残酷。
那个被火海埋葬的小女孩,这一世长大了,是个很漂亮、很善良的姑娘。
那女孩长大后的脸,谷林也见过——是褚诗思。
也是谭诺小时候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
而那个男孩,谷林也见过。
是那个咖啡店里,喜欢演戏挽留谭诺不要辞职的大学生。
丢失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身边。这句话放在谭诺身上没有一点错。
谷林就这么跟在小小不点身后,看着小家伙一点点长大。
就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当初他们所错过的时光。
梦境里时光飞逝。
此时夜里下着小雨,谭诺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青衣,墨发简单的低扎着,他身上也有些湿,站在一面木门前敲了敲。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妇女,谭诺和妇女的眉眼有七分相似,而后又有一名男子走了过来。
在后面注视着的谷林认出那张脸,和那个可怜的父亲如出一辙。
谭诺在看见他们两个时明显愣了一下,下一秒又迅速调整好了自己。
“打扰二位,夜深了,又下着雨,附近没有旅店,我能否借宿一晚?草房也行。”
二人对视一眼,都点了头侧开身让谭诺进了门。
二人安排谭诺睡在了他们孩子隔壁的小屋子里,又忙活着给谭诺煮了壶驱寒的姜汤。
他们这一家是猎户,家里别的不多,就动物的皮毛最多,刚好家里有件兔子毛做的兔裘披风。
那位妇人便翻出来给谭诺披上了。
谭诺受宠若惊,忙道:“太贵重了!我不能……”
他“收”字还没说完,就被妇人拉着手一起坐到了刚生好火的炉子面前。
妇人的丈夫,拍了拍谭诺的肩膀,笑道:“瞧小公子你这模样,定是哪家贵府的少爷,在府里受家人爱戴,咱们这小门小户可不比公子家里舒坦。公子要是在咱这受委屈了,咱也不好与你父母交代,可不得紧着些?披风而已,小公子你就披着吧,夜里冷着呢,你还淋了雨。”
谭诺一开口,手里又被塞了碗煮好的姜汤。
“……”
谷林每每看到这样的画面,便忍不住勾唇低笑。
这是谭诺第一次碰见“父亲”的转世,却不是谭诺第一次碰见“母亲”的转世。
每一世的“母亲”都不知为何,均莫名的喜欢着这个陌生的少年,想像自己孩子一样亲近他。
而如今的猎户夫妻也像亲人一般,关心着少年,简单的询问着关于少年的事情。
谭诺也耐心的回答着。
“小公子,你跟家里人闹别扭了?怎么一个人出来,身边也没个仆从照看?”妇人问着,“离家出走可不好,万一家里人担心了可怎么办?”
“我没有家人,他们很多年前就不在了,只剩我一个,”谭诺垂着眸子,“身上这些……是好心人送我的。”
夫妻二人哑然,双双对视一眼,均从爱人眼里看见了尴尬与局促,二人安慰也不是,道歉也不是,均有些手足无措。
片刻的安静后,男人安抚性地拍了拍谭诺的肩膀,说:“你……遇到那些好心人是有缘,遇到我夫妻二人亦是有缘。相遇便是缘分,你留宿一晚,我们就做你一晚上的家人,好不好?”
谭诺大抵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忽地抬眸看他。
妇人也笑道:“是呀,小公子模样生得这般俊秀,我要是你母亲,可得天天跟街里乡邻炫耀有个这么好看的儿子~”
谭诺愣了好半晌,也是无奈地笑了。
三个人围坐在火炉子边,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其乐融融,看着像一家人,就好像,在很久之前他们就是一家人。
谷林半阖着眼帘,盯着这一切。
这兔裘披风原来是这么来的啊。他想。
这么一细看。
谭诺身上拼接着许多世“母亲”给予他的帮助与关爱,衣服、披风、香囊、鞋子、发带,谭诺都一一穿戴、保存在身上。
而经多位“母亲”之手,谭诺被打扮成了如今的小公子模样,待梳妆齐整,“母亲”们又一同将这位陌生的少年,一步步送往良人归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