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柏油公路,碾过布满碎石的土路,越往深山里走。
虞青坐在驾驶座上,捏着方向盘,目不斜视的盯着正前方。
王纪坐在了副驾驶,此时正在无聊的捣鼓着车座至于冉诗袺则在后排一言不发,本来虞青想让冉诗袺坐在王纪的座位上,但是王纪说要给冉诗袺一点单独的空间。
啧,虞青鄙视了王纪一眼,默许了。
季蘩漪担心冉诗袺用她这副样貌进村肯定就回被率先发现,于是让人把冉诗袺的脸“改造”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加了几块黑色的疤。
没人会把有疤的人往鬼新娘上想,大概季蘩漪是这么想的。
天光越暗,连风都裹着一股沉郁的土腥气。
葬翎村,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落,藏在连绵群山的褶皱里,当地人只叫它“葬翎村”,一个世代沿袭着冥婚习俗,被西镇视作禁忌之地的地方。
虞青还是第一次知道葬翎村被认为是禁地,这些消息都是本地人季蘩漪的情报提供是。
季蘩漪知道了肯定要嗤笑,这功劳可:不在他,是我们的沈大处长功劳最大就是了。
进村时恰逢黄昏,炊烟寥寥,整个村子安静得反常,听不到孩童嬉闹,少有犬吠鸡鸣。
只有老旧的土坯房错落排布,墙面上斑驳的痕迹,像是被岁月和无数场阴事浸染得褪了色。
虞青心下有些诧异,按理来说葬翎村都丢了个冥婚的人,为什么还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村口的老槐树虬枝盘曲,枝干上系满了褪色的红绳与黄纸,风一吹,纸片簌簌作响,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隐秘。
虞青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王纪把身上的安全带刚解开就看见虞青超他给了个眼神。
他们的侧方就有村民在。
虞青和王纪对视半秒,二人轻手轻脚的下车,透过树林的遮挡,隐约能看见几个人脸。
葬翎村,虞青知道的都是来自季蘩漪。
仔细看去。
村里的老人大多眼神浑浊,沉默寡言,见到生人脸无波澜,只有几分警惕的打量,年轻人早已尽数搬离,只剩下老弱妇孺,守着这片被冥婚习俗牢牢困住的土地。
阴坡村的冥婚,祖祖辈辈传了数百年,在当地人的观念里,这从不是封建陋俗,而是关乎生死、家族安宁的头等大事。
老人们说,未婚而夭的男女,魂魄无依,无法入祖坟,只能做孤魂野鬼,若不替他们结一门阴亲,亡魂便会流连人间,惊扰家人,给家族带来灾祸。
季蘩漪这这样转述的,当时她的表情极为复杂。
“黄泉路上也要有个伴,不能让孩子孤零零的走”,这是村里所有人笃信的道理,哪怕倾尽家财,也要为早逝的子女完成这场跨越阴阳的婚礼。
村里专司冥婚事宜的,就是年过七旬的陈婆,她是远近闻名的“鬼媒”,一辈子撮合了上百对阴婚,对其中的规矩、仪式烂熟于心。
说来也巧,这鬼媒与郑拔河可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本来陈破才是这葬翎村的冥婚司仪,因为郑拔河的天降,她的身影逐渐淡化,消失在了人群里。
在陈婆的口中,冥婚从不是简单的合葬,而是一套严苛、肃穆,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完整流程。首先要寻“对亲”,讲究生辰八字相合,年岁相当,男女双方皆是未婚早夭,由鬼媒牵线,两家父母暗中商议,谈妥“彩礼”与仪式细节,全程悄无声息,从不对外声张。
不同于活人婚礼的喜庆热闹,冥婚全程透着压抑与肃穆,且大多在深夜举行。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盈门,只有双方至亲、鬼媒与抬棺人,身着素衣,神情凝重。早逝的男女身着提前备好的婚服,男的长衫,女的凤冠霞帔,妆容规整,静静躺在棺木之中,仿佛只是沉睡。
仪式在男方家的老宅里进行,堂屋正中摆着两块灵牌,写上双方姓名,点上长明灯,灯火昏黄摇曳,映得满屋人影沉沉。
在那时,陈婆手持桃木剑,口中念着晦涩的祝词,既是为两位新人证婚,也是安抚亡魂,祈愿他们在阴间和睦相伴,不再惊扰阳间家人。
没有拜堂的喜庆,只有父母压抑的抽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被这场阴婚裹上一层无奈的宿命感,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仪式过后,便是合葬。
抬棺人趁着夜色,将两具棺木缓缓抬往家族坟茔,一路静默,只有脚步声与棺木摩擦的轻响。
按照村里的规矩,冥婚合葬的墓穴,要比寻常坟墓更规整,棺木并排安放,中间用红绳相连,寓意“阴阳牵线,生死相依。
下葬之后,烧去婚书、纸钱与纸扎的嫁妆,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随着灰烬飘散,这场属于亡者的婚礼才算落幕,而两家父母,也终于了却一桩心头大事,脸上露出释然又悲伤的神情。
在葬翎村村,冥婚早已融入血脉,成为家族信仰的一部分。有人为了给儿子配冥婚,耗尽半生积蓄;有人女儿早逝,一心只想为她找个安稳的归宿,哪怕对方也是亡魂。这里的人,大多不懂所谓的科学破除迷信,他们只坚守着最朴素的生死观,怀着对逝者的思念与对未知魂魄的敬畏,守着这代代相传的习俗。
听闻有人曾经问过陈婆,是否觉得这是陋俗。
她摇了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认真:“这不是陋习,是念想。活着的人放不下,走了的人不安稳,冥婚就是给两边一个交代。”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冥婚早已超越了仪式本身。
它是父母对早逝子女无法释怀的疼爱,是家族对血脉圆满的执念,是农耕时代遗留下来,对生死、魂魄最原始的敬畏。
随着外界文明的渗透,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大山,摒弃了这一习俗,阴坡村的冥婚仪式,也渐渐变得稀少。那些固守习俗的老人,终究会慢慢老去,这套繁琐又沉重的阴婚规矩,终有一天会消失在岁月里。
这座隐匿在群山之中的古村,它依旧沉默,藏着无数关于生死、思念与执念的故事。冥婚这一习俗,固然带着愚昧与迷信的色彩,却也藏着最纯粹的人间亲情,但是,在艾弗里昂这特定时代,他是封闭环境下的产物,他是刻在村落记忆里,难以磨灭的印记。
虞青想。
在这片土地上,生死从不是界限,亲情与执念,跨越阴阳,化作一场场静默的冥婚,留在了阴坡村的岁月里,成为一段隐秘而沉重的民俗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