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
雨又开始下大,不想惊动宅子里的人,季蘩漪蹲下来确认过轮胎安全才上车。
关上车门,季蘩漪心里涌起很深的疲惫,没有开灯,就这么直接俯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才有点缓过点神来。
豆大雨珠砸在风挡玻璃上,密闭车厢依然能听见从很远传来的风声和浪声,大片棕榈叶刮着车窗。
心乱了。
季蘩漪知道,有些事情,她必须要自己去终结了。
——
季家老宅。
残阳是一层稀薄的血橘色,沉沉覆在季家老宅的断瓦残垣上。
柏油路尽头荒草疯长,半人高的野草缠绕着斑驳朱红院门,锈迹已经爬满铜环。
风掠过荒芜是也院子,卷起满地枯碎落叶,发出沙沙的、如同私语般的轻响。
季蘩漪的久久的凝视着这个她曾经所谓的家。
这里已经荒芜了整整五年了。
五年……
原来已经距离她父母离世已经这么久了吗?
伴随着赤宴的收网,季蘩漪很清楚,葬翎村这一程,想必不久也会告一段落了。
她来到这里是在赌。
赌季疏桐这个人。
赌季疏桐她的心
自多年前季蘩漪离开,家中突发变故。
老宅便彻底被遗弃,成了整片葬翎村最荒凉的死角,这里没有人踏足,也没有人问津。
车子缓缓停在院外,引擎声归逐渐于沉寂。
季蘩漪坐在驾驶座上,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方向盘上,眸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那座沉寂颓败的老宅上。
她依旧是那一身素色衣衫,眉眼清冷沉静。
推开车门,燥热的晚风裹挟着荒草与腐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又压抑。
季蘩漪踩着杂草丛生的石板路缓步走入。
院门没有锁锁。
她赌对了。
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一下心态,季蘩漪轻轻推开院门。
院门吱呀作响,老旧的声响划破老宅常年的死寂,突兀又刺耳。
庭院里的假山早已生满青苔,干涸的池塘堆满落叶,昔日精致雅致的亭台落满灰尘。
可这里曾是季家最温馨的居所,是她和那个人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只是如今的一切只剩满目荒芜,一偏狼藉。
她一步一步踏上布满薄尘的回廊,鞋底碾过细碎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穿过主院,走到后院旧客厅的门口时,季蘩漪的脚步骤然顿住。
客厅的木门半掩着,缝隙间漏进一缕斜斜的落日余晖,落在屋内光洁的地砖上——那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积灰,显然不久前才被人打扫过。
季蘩漪眼底寒光微凝,抬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屋内光影交错,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客厅中央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浅色长裙,长发温柔垂落。
侧脸清丽温婉,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柔弱温顺。
可在季蘩漪眼中,这张熟悉的面容之下,从来都不是温柔无害的冉诗袺。
这她的亲妹妹——季疏桐。
五年前,也就是季家一场变故,季疏桐凭空消失,杳无音信。
但是现在,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冉诗袺听见了动静,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仿佛早已算准季蘩漪会来,早已等候多时。
“姐姐。”
她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婉转,和记忆里那个娇软黏人的小妹妹的声线分毫不差,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底的寒冰。
可这份温柔落在季蘩漪耳中,只觉得刺骨的寒凉。
季蘩漪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目光沉沉锁住她,嗓音清冷无波:“你果然一直都在这里,疏桐。”
这一路的伪装,被季蘩漪一句轻飘飘的称呼彻底戳破。
冉诗袺,不,或者说是季疏桐缓缓站起身,轻轻的抬手拂去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清丽的眉眼间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偏执与阴郁。
“我以为,你还会再晚一点发现。”
她缓步走向季蘩漪,步伐轻柔,“毕竟,我藏得这么好。”
季蘩漪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冰冷,更多的却是陌生。
落日余晖渐渐黯淡,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沉。
季疏桐的眉眼衬得半明半暗,温柔的皮囊下,阴翳悄然蔓延。
她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片刻后,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姐姐是为了木兮涔来的吧。”她抬眼,目光骤然变得炽热又偏执,牢牢盯着季蘩漪,“那姐姐你也知道了吧。
木兮涔的死,是我一手促成的。”
季蘩漪指尖微微收紧,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但她心里还是有底的,现在有九成的把握确认,木兮涔一定是没死,看起来,季疏桐一点也不知情。
“为什么。”季蘩漪不动声色再一次发问,语气里似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痛,“木兮涔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她?”
无冤无仇?
季疏桐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轻,最后化作眼底浓浓的苦涩与疯狂。
“无冤无仇?”她轻声重复。
嗓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她抢走了我放在心尖上一辈子的人,怎么会是无冤无仇?”
季蘩漪眸光一凝,心下了然:“是高扬?”
在季疏桐的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高扬一个人。
她小心翼翼藏着满心的爱慕,卑微又热烈地喜欢了他许多年。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执着,足够深情,总有一天,高扬会看见她的心意。
可到头来,她等来的,是高扬与木兮涔情投意合,是他们恩爱相守。
“我喜欢了他整整十年。”季疏桐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妒意。
“十年,姐姐。我从懵懂年少等到青涩成年,我看着他身边空无一人,以为自己总有机会,可最后,哪怕我动用手段,他还是选择了木兮涔!”
季疏桐无数次躲在暗处的阴影看着高扬和木兮涔。
看着高扬温柔护着木兮涔,看着他眼底独独为木兮涔盛放的温柔,看着他们并肩而立,般配得让她嫉妒到发疯。
所以季疏桐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她心心念念、视若神明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女人。
“我知道,他要娶木兮涔了。”季疏桐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是近乎扭曲的偏执。
“他要和她共度余生,要和她岁岁年年,而我,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我爱的人,拥别人入怀。
我怎会甘心,我死都不甘心。”
温柔的皮囊被季疏桐逐渐彻底裂开一道缝隙,藏在深处的阴毒与疯狂尽数显露。
既然她季疏桐得不到的,别人也不配拥有。
既然高扬的眼里永远没有她,那她就毁掉他的圆满,毁掉他珍视的一切。
“所以你就对木兮涔?”季蘩漪眸色冰冷,眼角划过角落,心下更是安稳。
“你亲手毁掉一条无辜的性命,毁掉高扬的人生,就为了你一己私欲的执念?”
“我一个人当然做不到。”
季疏桐坦然开口,没有注意打季蘩漪的那匆匆一瞥,语气没有丝毫愧疚,平静的近乎残忍。
“我知道我不够厉害,我动不了根基稳固的木兮涔,我更不会直接对高扬下手。
但是姐姐,我身边一直有一个人,他愿意为我做所有事,哪怕是坠入地狱,也心甘情愿。”
季疏桐笑吟吟的看着季蘩漪,一个名字从嘴里流出来:“杜擎。”
是,唯有杜擎。
杜擎对季疏桐的感情,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暗恋,那是深入骨髓、近乎变态的占有与臣服。
他眼里从来只有季疏桐,她的欢喜是他的执念。
她的怨恨是他的使命,只要是季疏桐想要的,哪怕是杀人放火,他也会毫不犹豫替她完成。
“是他。”
季疏桐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的得意。
“我太了解杜擎了。
他爱得偏执,爱得病态,我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怨恨,他都看在眼里。
我只要稍稍示弱,稍稍流露难过,他就会替我扫清所有障碍。”
这些年,她心安理得享受着杜擎极致的偏爱与臣服,也精准利用着他这份变态的暗恋。
她知道杜擎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背负命案,万劫不复。
“我告诉他,我好难过,我看着心爱的人要娶别人,我生不如死。我告诉他,只要木兮涔消失,高扬或许就会回头看我一眼。”
她语气轻得像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所以我什么也没做。”
杜擎舍不得她痛,舍不得她委屈。
所以他替她动了手。
“我利用了他的喜欢。”
季疏桐抬眼,直视着季蘩漪冰冷的目光,毫无愧色。
“没错,就是我怂恿杜擎,是我默许他,是我,亲手害死了木兮涔。”
晚风穿过破败的窗棂,灌入屋内,卷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季疏桐困于情爱,偏执成魔,利用一个男人病态的深爱,毁掉了另一个女人的一生,也彻底毁掉了高扬的余生。
季蘩漪静静看着眼前面目扭曲的妹妹,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只剩无边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