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CBD设计大楼的第二十二层大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压抑不住空气里充斥着权重的紧绷感。
今天公司要开一个项目复盘会——城市中央文创园整体空间规划,集中了全公司的高层,大家都表情严肃,像严阵以待的将军,并且公司的甲方代表以及设计部的全部成员悉数到场,所以这个项目复盘会可以说是尤为重要的。
桌上对着厚厚一沓设计稿,是时禾野熬了整整三个多月、改了不知道多少版才最终成就了这最后一版,看着眼前堆砌在桌子上的设计稿,每一个线条、每一组数据都显示着她的用心。
她就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一个轻松的地丸子头垂在后脖颈处,一身黑色的正装,袖口轻轻挽起,指尖轻轻捏着的笔抵在页面扉页,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这是她入行的第六年,并且是她第一次全程主导百万级别的项目。
从前期的现场勘测以及对客户的需求拆解、再到核心需求的设计以及软装风格的定调,这每个过程她都深入其中,所以才汇聚成了这最后一版的设计稿。
这过程太过于曲折,她面对部门的甩锅推诿、客户的需求变幻莫测、其他部门的配合脱节,以及领导的歧视,觉得一个女人不应该行走在这个行业,但她没有放弃,而是一次一次用自己的实力告诉所有人。
她时禾野可以靠自己的实力摆平任何困难。
会议室内的灯光很亮,亮的只能看到坐在主位旁,拿着激光笔侃侃而谈的设计部总监——张国方,是时禾野的直属上司。
“本次项目我们是聚焦了整个文创园的核心思考逻辑点,打破传统的商业空间的冰冷感,而是使用柔和流动的线条串联公共区域与独立工作室,同时我们也兼顾了文创群体的创作需求以及商业引流属性,坚持突破原来的专业壁垒,重新搭建......”
张国方的条理清晰,声音洪亮,平稳且自信,随着内容的不断深入,他对着屏幕的效果设计稿娓娓道来,从容不迫,好似眼前的这个方案设计稿真的出自他手。
本来寂静的会议室,因为他的方案理念推出,慢慢有了点吵闹声,是台下的领导以及甲方在讨论他这个方案的核心收益点,以及未来发展的产业规划,内容新颖又不失整体的规格感。
台下的赞扬声络绎不绝,高层们频频点头附和,甲方们更是面露赞许,纷纷响起热烈的掌声。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国方身上,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会议桌最末尾的时禾野,她正低着头,双手紧紧攥起,有些许微微颤抖,很是克制隐忍。
看到领导以及甲方的反应,时禾野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毕竟这也是另一种程度上对自己实力的认可了吧。
只是她不甘心,自己这三个多月的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了,所有人都只会记住张国方,没有人会记得时禾野早出晚归、熬夜加班到眼底翻红,黑眼圈都蒙了重重一层。
她可以为了采光角度反复跑十几次现场,却不能接受在最后的设计稿落款没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努力都只是作为为别人铺路的垫脚石。
但是她并没有出言打断张国方,而是静静地听着台下甲方们的谈话,毕竟接触他们的机会不多,每一次听完他们的话都觉得受益匪浅。
此时,一位甲方项目跟进人员开口道:“张总监,这个关于方案我想您几个问题。”
张国方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也转瞬即逝,他微笑回应,示意对方开口。
“我有注意到您方案里东侧下沉光场的排水与采光双双兼顾的设计,这是咱们业内很少有的一种处理方式,当时您是怎么锚定这个落地逻辑的呢?并且实施的容错率您大概是控制在多少呢?能否向我解释一下。”
这个问题是整个项目的难点,直击方案的核心技术,台下的领导门纷纷点头附和,显然是想听出里面的一些思路。
这个领导问得很透彻,毕竟是时禾野熬了好几个通宵,不吃不喝,结合场地的地质数据、市政排水规范、当地的日照程度,一点点推演出来的设计,也是别人很难复制出来的亮点。
张国立捏着激光笔的手紧了紧,额头往外渗出细密的汗珠,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脸上的从容与自信也淡了几分,含糊其辞道:“关于这个方面,是我们团队进行综合考量后得出的结果,施工方面也是因为我们有很好的施工合作方,像刚刚您提出的问题我们都是完全可以把控的,并且...”
他话还没说完,进看到台下的领导以及甲方们的脸色变了,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相视一眼,便知道这个方案不是出自他手。
答非所问就必定会漏洞百出。
那个提出问题的甲方项目人员轻微挑了一下眉,身子向后倾,搭在桌子上的手收回来,显然是对这个问题极其不满意。
他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到了坐在会议室末端的、这个曾经在项目初级阶段就和他对接过所有技术细节的时禾野身上。
“时设计师,不知道您是否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呢?”
甲方项目人员精准点到她,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可张国立的表情变了又变,满是难看与尴尬,此时正恶狠狠地盯着时禾野。
时禾野注意到了,却只是一瞬间,就收回眼神,换上了一个职业微笑,没有半分慌张。
她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清晰且平稳,用点很专业,没有一点儿冗杂的情绪渲染,而是从原始的场地限制以及现场的施工风险开始谈起,到后来的设计逻辑推理、施工容错率的精准数据、风险预测等,条理清晰地一一阐述出来。
全程仅仅几分钟,可却处处透露出其的专业水平。
甲方项目人员当即点头,伸出手鼓掌,其他人也纷纷伸出手鼓掌,他嘴角扬起了一个很大的弧度,语气中透露出欣赏:“对了,就是这个逻辑点,时设计师,你讲得很不错,专业度够硬。”
可也就是这份认可,让角落的张国方记恨上了时禾野。
中午吃过饭上班时,张国方脸色很难看地叫时禾野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时禾野站在他对面,就这么静了好几秒,张国方才开口,带着些许冷意。
“时禾野,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没有机会很难出头,但我要提醒你,”他盯着时禾野,眼神中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打压与轻蔑,一字一句道:“有些话,在有些时候,不该你说就不要乱说,乱出风头你很得意是吧。”
室内的气压很低,有些同事经过会议室门口听到了些,悻悻地远离办公室。
这句话无疑是对她的偏见,张国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挑衅,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时禾野身上。
“我没有。”时禾野反驳道,她没有低头,而是正正好对上了张国方的眼睛,气势丝毫不输对方。
张国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做设计,讲究的是以大局为重,统筹项目的全面兼顾,不是你闷着头画几张图纸、做几组数据就可以了的。女人是心细了些,但扛大项目、定核心方向还是要靠男人。”
周遭很安静,时禾野觉得呼吸都困难,室内静得他说话都有回声。
她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做设计不分男女,我只相信我想要相信的,我觉得自己行,那我就一定行。”
张国方“呵”了声,接着道:“空谈理想是不行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劝你一句,别总是想着抢男人的位置,”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圈:“你看看你,今年也28岁了,又不是小姑娘,整天抛头露面,与其跟一群男人在职场上争,还不如赶快找个男人嫁了,相夫教子才是女人该做的,别到最后一场空,那可就难看了,你说是吧。”
最后这句话不像是问句,倒像是陈述句。
短短几句话,就否认了时禾野为工作所作出的所有努力,仿佛她六年的从业经验,最后还是要以结婚嫁人为目的。
她眼神狠厉,向前走了几步,一字一句反驳道:“凭什么是我要找个男人呢而不是男人求着跟我?我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到哪里都有发言权,男人算什么,要是不能为我的事业添砖加瓦,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
张国方被她这一番话给怼的哑口无言,最后只留下一句:“那你给我等着瞧吧。”
职场的生存法则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功劳是领导的,苦劳是自己的,而女性在职场更是举步维艰,女性在职场从来都是轻如鸿毛。
与此同时,时禾野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微微垂眸扫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她轻点开语音转文字,上面的字接递映入眼帘:
“我托你林姨给你找了一个特别好的小伙子,人家是公务员,有房有车,关键是什么,是人家有个铁饭碗,你周末回家见见。”
“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再不结婚可就没人要了。你下周末就辞职回老家,找个安安分分的稳定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你看你现在的这份工作,每天起早贪黑的,到最后不还是是什么都没落着儿。”
“你现在不想结婚,等你老了就知道了,你要是不辞职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家你也别回了,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时禾野疲惫地关掉手机,她真的不敢去想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走,一边是领导的威慑,一边是父母的催婚,她觉得头痛欲裂,她不想走被迫的人生。
这两层囚笼死死将她钉在地上,反复将她打压,若是换做之前的自己,估计早就委屈落泪,恨家人的不理解,恨职场遭遇的不公,但她没有,只是静静地走到落地窗前,缓缓伸出手将窗户推出一丝缝隙,给足自己可以贪婪呼吸的氧气。
柔和的风钻进来,带着点城市的喧嚣,霓虹灯下车水马龙,多少人为了前途奔波,再往前看,是万家灯火,亦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想要留住的中城。
她任由风吹乱她的头发,在这里打拼了五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那那些困难那迟早会烟消云散,那中城就一定会有她的立足之地。
可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她拼命想要生存的职场,从一开始就将女性摘除在外;而她以为的避风港,从一开始就是要逼她成为别人的“妻子”,而不是她自己。
时禾野点开相册,从第一版的青涩设计稿,到最后的整整五百六十八张设计稿,每一个她圈红做了批注的地方都在此刻显得格外嘲讽。
她不免心里酸涩,可越是往下翻她就越在心里燃气一个念头,她眼神坚定,眼中闪着破釜沉舟的光亮。
别人抢了她的功劳、否定她的努力,没关系;别人想用偏见束缚她,也没关系。
如果这里真的容不下她,那她就要自己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给自己造出一条大道来。
时禾野收回目光,关上手机,脚步铿锵有力,转身进了张国方办公室,只留下一句:“老娘不干了。”便潇洒离去。
她的旷野从来不是靠任何人的施舍,而是她亲手为自己劈出的万丈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