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起,持久战的第一回合,正式打响。
时禾野把自己掰成了两半用。
她带着助理跑遍了周边三个省份的工厂,从国营大厂到民营小厂,一家家谈、一家家磨,吃了无数次闭门羹,无数次被厂长客客气气地送出门,只因对方不敢得罪树人,哪怕她给出再优厚的条件,对方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有一次,她在裹城一家板材厂的门口,从下午两点等到了凌晨一点,就为了等厂长开完会。
深秋的夜里,气温降到个位数,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西装,一如她第一次到厂子里求别人合作的时候。
她冻得嘴唇发白,脚也站得麻了,却依然不退缩,只为用真诚打动厂长。
厂长出来看到她,叹了口气:“时总,我不是不想,是不敢。”
时禾野搓了搓手,笨拙地从包里拿出文件:“我们公司绝对会以高价……”
看着对方如此真挚,厂长也终于松了口:“ 我见过很多做设计的,从来没见过哪一个像你这么不要命的。”他谈了口气,在上面签下字:“我同意给你供货,树人那边要罚的话我也认了。”
时禾野激动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热泪盈眶,紧握着厂长的手。
她前途一定会如日中天,一片灿烂。
当天夜里,她就在办公室里,对着通讯录,一个个给当地的女性独立设计师打电话。
不是无奈之法,是她必须这么做。
她知道,单凭她一家公司的订单量,永远不可能和树人集团的体量抗衡。
只有抱团取暖,才能破局重生。
没有犹豫,时禾野直接行动。
她拿起手机就拨去电话,昏黄的灯光下,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喂,你好,我......”
“嘟嘟嘟......”
时禾野话都没说完,那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她不死心,又连着拨打了好几回,对面还是没有接,时禾野明白了,她是怕得罪树人。
她又试着拨打了别的工作室电话,没成想对方竟直接挂断了电话。
时禾野倚靠在墙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前所未有过的疲惫,这种感觉愈加强烈,她就愈加无力。
想到什么似的,她忽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抹了把脸,拨去自己导师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每多响一秒,时禾野内心就多了一份担忧与害怕。
她怕再次落空,更怕自己的心受挫。
“禾野,是你吗?你还好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将时禾野从担忧的漩涡中给拉了出来。
时禾野深呼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老师您好,很抱歉这么晚打扰到您,只是我...”
“我知道。”导师打断她,语气却仍旧柔和,“最近我都在关注你们公司的情况,我多希望你能靠自己挺过这一关,但其实是老师错了,老师忘记了这个行业对女设计师的不公,老师应该给你打去电话的。”
听到这句话,时禾野感到无比的释然,瞬间就放松下来,可眼眶中的泪水却模糊双眼。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老师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你,我知道你的初心,一如大一时我看到你设计稿的投稿作品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你坚韧、勇敢,从不依附旁人,这么多年了,老师相信你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挺过这一关,你前路就是璀璨无虞的。”导师缓缓道。
骤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到鼻尖处,滴落到地上。
时禾野仰头,任由泪水在眼眶打转,旋即伸出手抹掉眼泪,长舒一口气。
“老师,我做这个品牌的目的就是能让女性设计师真正走到这个行业中去,不用再因性别受限,而是真真正正地靠实力,所以我想问您有没有认识的女性独立设计工作室,我要同她们一起合作,共同创造出一个属于女性设计师的未来。”
这句话彻底打动了导师,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重重应下了这件事:“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到你,我只能做到一个传达作用,我把她们的联系方式给你,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做了。”
时禾野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在电话外点头,鼻尖泛红。
收到联系方式的时候她心脏怦怦跳,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她给她们发去了邮件,下方都备注了一句话——为了那个共同的梦。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要为女设计师们做冲锋者。
有人犹豫再三,回复了邮件,答应了加入,但转头就被张诚的人威胁,又匆匆反悔。
还有人冷嘲热讽,说她自己惹了祸,想拉着别人一起陪葬。
整整二十多天,她每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靠润喉糖强撑着打了上百通电话,跑了十几家工作室,最后终于凑齐了十三家愿意和她并肩的女性独立设计工作室。
这些工作室,大多和她一样,规模不大,常年被大公司挤压,被供应链坐地起价,被行业里的性别歧视打压,接不到大单子。
她们在时禾野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女性设计师未来的可能:不用向大厂低头,不用被资本家裹挟,女设计师靠自己,同样能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这十二家工作室,将所有的订单整合到一起,汇总出了一个让任何工厂都无法拒绝的体量。
她们再次和供应链谈判,这一次,再也没有工厂敢轻易拒绝,毕竟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稳定的供货渠道,也终于被拿了下来。
资本的第一波围剿,历时一个月,被时禾野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为后来创造了无限希望。
那天晚上,十二家工作室的主理人同时聚集在时禾野那间不大不小的会议室里,开了几瓶汽水,碰杯的时候,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这场没有烟火的战争她们打赢了。
开了十六年工作室、被大厂抢过无数次方案的林姐,举着杯子坐在角落,她红着眼眶说:“我干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这么扬眉吐气过,禾野,你说得对,我们女人,不是只能单打独斗,团结起来的力量照样强大。”
“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最后的荣光也只会是我们的。”时禾野在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亮的。
也就是在那天,“女性设计师互助联盟”正式成立。
起初人们以为这是这场战役的终章,却没想到这只是持久战的开端。
张国方联合几家大规模公司第一波围剿失败,被集团高层狠狠骂了一顿,下了死命令:三个月之内,必须搞垮旷野品牌和女设计师联盟,否则他们别想在设计圈里混。
被逼无奈的张国方手段越发狠辣,直接打出了第二张牌——机制绞杀。
他联合了行业内七家头部企业,操控着半官方的行业协会,紧急出台了一份新规,新规里明确要求,所有参与政府项目、企业集采项目投标的设计工作室,必须具备甲级设计资质,而甲级资质的申请门槛,要求工作室有不少于十五名持证注册设计师,年营收不低于三个亿。
这个门槛,完全是为树人这样的大集团量身定做的。时禾野的联盟里,大多是个人的小工作室,根本够不上资质门槛。
新规一出,再难匹敌。
联盟里超过六成的工作室,核心营收都来自对公项目,所以新规落地的第一天,就有十几个已经谈好的项目,直接取消了她们的投标资格。
甚至有三家已经签了合同的项目,甲方宁愿赔付违约金,也要单方面解约,只因没人敢得罪树人和行业协会,没人敢为了那几个小工作室,丢了后续的合作机会,这件事任谁都懂得里头的取舍。
得知这件事的联盟内部也瞬间慌乱。
有三家工作室的主理人直接提交了退盟申请,语气里满是哀怨:“时禾野,是你要跟树人对着干,我们不奉陪了,不然到最后我们饭碗都要丢了,这你能负责吗?”
“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热血,就丢掉这么多年打拼下来的心血,也许女设计师崛起,并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发生。”
每个字都如此扎心,狠狠地落到时禾野身上。
这也是第一次,联盟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们劝温野妥协,接受化开资本的投资,背靠资本,才能拿到资质,对抗树人,还有人指责她太过冲动,不该为了一口气,连累所有人。
她们沉默着,眼神里不可掩饰的动摇。
那是时禾野在这场持久战里,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不是超人。
白天,她跑遍各个甲方公司,一遍遍解释新规的问题,争取保留合作资格,甚至大多时候都被别人赶出大门。
到了晚上,她安抚联盟里的姐妹,处理退盟的烂摊子。
凌晨,她还要收起所有情绪,理智地对着行业规范,一条条研究破局的办法。
有天夜里,时禾野在办公室熬到凌晨四点,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资质条款,趴在桌上,肩膀不停地抖动,这也是第一次,她掉了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