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语和夏栀终于抵达了香格里拉。
眼前的景象,竟与小说里描绘的几乎分毫不差,这让两个人都感到无比震惊。
毕竟在那个通讯尚不发达的年代,作者张可盈甚至从未离开过汕头,她究竟是如何凭借想象,勾勒出如此贴合现实的绝美画卷的呢?
想到这里,黄语心中对张可盈涌起无限的敬佩。
她一定是对这片土地怀揣着超强的执着与热爱,才能仅凭那些与外界相连的书籍,便精准地提取出对这片高原净土的理解与描绘。
或许,她的高中地理一定极好,才能在脑海中搭建起这座与真实世界遥相呼应的空中楼阁。
黄语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稀薄的空气让高原反应依旧折磨着她们。
于是两人决定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好好休息一天,等身体状态平复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前行。
夏栀的脸颊因为高原反应显得红扑扑的,像两抹醉人的晚霞。
但她丝毫不在意身体的不适,而是举着手机疯狂地拍摄着眼前的景色。
“太漂亮了,就像是梦想中的天堂一样!”她兴奋地感叹着,“这里的草原太美了,好像每一株小草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和生命,它们好像在欢迎我们的到来。”
黄语静静地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夏栀,那一刻,她的身影仿佛与想象中的张可盈重叠在了一起。
夏栀因为重病,没办法长期待在学校里读书,但这并没有阻碍她对知识那份滚烫的渴望。
每一次黄语去医院看望她时,她要么正捧着《雪莲子》沉浸其中,要么就手里紧紧握着笔,在研究着那些对于常人来说都略显高深的知识。
如果没有这具被病痛束缚的身体,或许夏栀会成为一名令人艳羡的大学霸吧。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的她就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不会站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草原上,也不会因为对雪莲子的执着、对远方天上邮局的好奇,而踏上这一条属于她们的出走之路。
不管怎么说,眼下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突然,夏栀朝着草原的远方用尽全力大喊:“雪莲子,我来见你了!你看到我了吗?!”
看着夏栀那副充满生命力的模样,黄语感到无比欣慰。
这个年纪的她,就应该是这样的——就应该是站在如此美丽壮阔的自然环境里,就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就应该是可以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心之所向不断前行。
黄语轻轻地迎着高原的风,在心中默念道:你看到了吗?我们来了。
2003年高考前夕。
张可盈正紧张地审视着桌上的复习资料。
虽然她对即将到来的高考胸有成竹,但为了做到真正的十全十美,她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是无数高考生心目中的大学圣地——北京大学。
这意味着她必须付出比常人加倍的努力,甚至不惜牺牲所有的休息时间拼命学习,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逃离这里。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她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心里轻声安慰道:“没事的,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随后,她将复习资料整齐地收拾好,特意放在了床边,仿佛这样,晚上睡觉时连梦境也能成为复习的战场。
明天、后天结束完考试,就能够短暂地喘口气,然后静静等待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想到这里,张可盈带着甜美的期待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似乎真的来到了北京大学的门口。
那是她的梦想,是她努力了十几年也一定要抵达的彼岸。
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离这里越远,她才能彻底忘记这里给她带来的不好的回忆;只有离这里越远,她才能够接触到更加广阔的世界;也只有离这里越远,她才能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张可盈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双眼。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设的闹钟好像并没有响。
她猛地坐起身来,并没有在床上发现闹钟的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迅速起身冲到门口,想要拉开门赶紧跑去考场,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她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可盈拼命地顶撞着门,疯狂地拉扯着门把手,在屋子里歇斯底里地呐喊着:“快让我出去!快让我出去!我要去考试!”
但是屋外一片死寂,父母似乎都在刻意忽视她的绝望与崩溃。
她最终崩溃地趴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已经迟了,她已经赶不过去了。
考试已经进行到了一半,缺少一门考试对她意味着缺失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门槛,她绝不能忍受这样残缺的高考。
她必须完整地考完,所以今年,她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但是,她不愿意留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判决。
于是,张可盈狠下心来,来到了窗户边。
看着三楼的高度,她咬了咬牙,毅然从窗户爬了出去,纵身跳到了地面上。
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崴了一下脚,但她立马又强撑着站起身来,疯狂地朝着离开的方向跑去。
她也不知道那个方向是通往哪里的,反正不是留在这里的。
“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留在这里……”
这是她当时疯狂奔跑时,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留在这里意味着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一次完整的高考机会,所以她必须离开这里。
发现她逃走的父母大惊失色,在后面疯狂地追捕着,一边用潮汕话大喊:“你给我回来!”
这一喊反而让张可盈更加加快了步伐。
明明已经快没有力气了,但离开这里的执念,让她深深地坚持着,硬是跑出了好几里地。
直到她看到河溪村的时候,她才确定自己已经远离了那个城镇。
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往哪走,反正绝不会往回走。
坚决不能往回走!
于是她继续往前走。
前行的道路会通往哪里?
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只能往前走,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
她就那样带着一丝迷茫,却又怀着无比坚定的决心,继续朝着未知的未来前行。
她要离开这里,彻底离开这里。
2026年。
黄语和夏栀终于来到了松赞林寺。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感到无比震撼。
这座依山而建的寺庙外形犹如一座宏伟的古堡,金顶红墙在高原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错落有致的殿宇层层递进,立体轮廓分明,不愧有着“小布达拉宫”和“藏族艺术博物馆”的美誉。
这里的寺庙与老家的截然不同,独特的藏式风情与装饰配置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但唯一相同的是,大家都手持香火,虔诚地供奉着心中的信仰。
秉持着入乡随俗的观念,黄语拿起了旁边供香客上香的香火,递了三根给夏栀。
周围人有些震惊,但都默默不语。
黄语点燃了手里的香火,虔诚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村里阿嫲上香的模样,心里装的全是想象中西藏高原的壮阔,以及那个神圣的“天上邮局”的模样。
随后,她睁开双眼,将香火稳稳地插在香炉里,最后双手合十,再次虔诚地拜了一拜。
夏栀有些震惊又带着好奇:“你好像很熟练,我都不知道这些。”
黄语回过头,目光落在夏栀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针孔上,心中一软。
也是,她的身体这么虚弱,她的父母绝对舍不得让她跟着一起去上香的。
黄语接过她手里的香火,帮她插在了香炉上,轻声解释道:“小时候经常会跟妈妈、奶奶或者是外婆一起去上香,去的次数多了也就记下来了。不过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心诚则灵,这也只是讲个形式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夏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你说雪莲子来这里的时候,会在这里拜拜吗?”
黄语思考了片刻:“应该会吧,小说里没有写,只说他来过这里。”
夏栀皱了皱眉头:“真是奇怪,为什么作者没写呢?”
黄语笑着解释:“可能是因为一点也不了解,所以不敢乱写吧,毕竟写作这种东西也是要贴近现实嘛。”
夏栀似乎很满意这个解释,她回过头看着那些虔诚的香客,轻声问道:“你说会有用吗?”
黄语似乎有些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
夏栀抬头看着前方金碧辉煌的殿宇:“我在想,我们跟神明说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他会帮我们实现吗?”
黄语看着带着期待和些许不解的夏栀的侧脸,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躺在化疗床上的时候,一定无数次地向神明祈祷,希望自己可以快点好起来,但是,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她会有这种疑问是很正常的。
黄语轻声却坚定地说道:“但是,如果神明不会帮我们实现的话,那我们就自己实现。”
夏栀瞪大了双眼看着说出这句话的黄语,随即释怀地笑了:“你说的对呀,我们的愿望根本就不是靠神明实现的,是靠自己实现的。如果真的神明能够帮我们实现愿望的话,可能她就不用一个人只身徒步前往西藏了。”
黄语低下头,温柔地笑着说道:“就算神明能够帮她实现愿望的话,她也一定会自己去的。我们也一定会自己去的,而且我们都能够去到的。”
松赞林寺里依旧香火不断,人们的愿望随着香火飘出的烟雾缓缓上升,萦绕着那些碎碎的只言片语,仿佛飘向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2007年。
夜色已深,身旁的丈夫早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进入了梦乡。
张可盈却依然毫无睡意,她戴着厚重的眼镜,独自坐在窗台前,借着昏黄的灯光,凝神思考着接下来的剧情。
“接下来到哪里了呢?”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听说香格里拉有一个松赞林寺,按照雪莲子那样虔诚又执着的性格,她一定回去那里。
可是,松赞林寺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张可盈感到一阵茫然,她根本不知道。
她原本想要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和理解去描述一番,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她根本不了解松赞林寺真实的模样,如果贸然乱写,不仅违背了创作的初衷,更会引起读者的反感。
虽然她也不确定这本书最终会有多少读者,但是既然要写,就要认真写,要按照事实写,绝不能敷衍了事。
她绝不希望自己的笔下会出现让读者看到现实中的场景之后,对自己的书感到失望的情况。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决定选择轻描淡写地略过对景色的具体描绘。
但是,雪莲子肯定会去的,她肯定会去到那个地方,入乡随俗,去那里拜上一拜,虔诚地祈愿自己可以早日到达西藏,到达那个心中的“天上邮局”。
张可盈已经想好了雪莲子要写什么样的信,想好了她要寄多少封,寄给谁。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书中的雪莲子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而写下这段故事的张可盈,同样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2016年,夏末,小说纪年。
雪莲子站在松赞林寺宏伟的红墙之下,高原凛冽的风吹乱了她利落的短发。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好心人赠予的厚棉衣,仰望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金顶红墙交相辉映的宏伟建筑群。
虽然她无法像那些见多识广的旅人一样,用华丽的辞藻去描绘这里的壮丽,但那份扑面而来的庄严与神圣,却让她那颗朝圣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走进大殿,殿内长明灯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佛像慈悲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安神的藏香味道。
雪莲子学着周围藏族阿妈的样子,从供桌上恭敬地请了三根香火。
她那双因为长途跋涉而略显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将香点燃。
随后,她退到殿外的香炉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她双手紧握香杆,高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诵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祈愿。
她不懂深奥的经文,但她把自己所有的诚意都揉进了这短暂的静默里——祈愿脚下的路能平坦一些,祈愿那遥远的高原邮局能早日出现在眼前,祈愿自己能有足够的力气,把那些写给未来的信,一封不少地寄出去。
拜了三拜后,她虔诚地将香火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融入高原湛蓝的天空。
她再次双手合十,对着大殿深深鞠了一躬。
在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离她远去,她只觉得内心无比平静与坚定。
这一拜,不仅仅是入乡随俗的仪式,更是她对自己那个看似疯狂却又无比真实的梦想,最庄重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