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整好之后，她们再次出发，这次要前往的目的地是德钦。

一路上，吉普车平稳地行驶着，夏栀在后座补觉，黄语则专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盘。

她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白马雪山。

考虑到夏栀的身体情况，黄语特地在途经的县城里，多买了几套厚厚的羽绒服和保暖内衣，她希望可以让夏栀不仅能够感受到雪山的壮阔和美丽，还能保持好身体，能够坚持去到西藏的天上邮局。

黄语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的人正在甜美的睡觉，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一想起这几天一路走过来的舒缓心情，好像一直都没有这么舒服过。

她很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选择，义无反顾地递交了辞职申请，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格子间，踏上了属于她们的朝圣之路。

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她想，雪莲子当年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带着对未知的渴望，毅然决然地迈出了第一步。

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景致，黄语松了一口气。

她从来都没有看过雪，更别说雪山了。

她现在不仅要去看雪，还要跟最好的朋友一起去爬雪山。

她们不仅能够看到雪莲子看过的风景，还能亲自感受到大自然的辽阔与美丽。

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窗外的树木逐渐稀疏，远处的山峦开始披上了银装。

夏栀似乎也在做着看到雪山的美梦，嘴里还在不停地咂巴着，像是在吃着棉花糖似的雪花。

远处的白马雪山逐渐靠近，巍峨的云岭自北向南纵贯，主峰在阳光的照耀下银装素裹，宛如一匹奔驰的白马。

黄语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轻声呢喃道：“雪山，我们来了。雪莲子，我们来了。”

当她们裹得严严实实，在白马雪山上缓缓向上挪动时，细碎的雪花开始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

夏栀像一颗圆滚滚的小雪球，在雪坡上笨拙却坚定地爬行着；黄语在前面一边攀爬，一边一步三回头，时刻留意着夏栀的状况。

“你还能坚持吗？”黄语喘着气问道。

夏栀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可以！”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终于登上了白马雪山的顶部。

刹那间，天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银白群山，在稀薄的云层下泛着圣洁的微光。

脚下是厚实而松软的积雪，像铺了一层无尽的白绒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远处的山峦被云雾缠绕，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哇，好漂亮……”夏栀没忍住发出惊叹，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见过雪。”

黄语看着眼前这片辽阔而静谧的白色世界，只觉得紧绷的身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是啊，我也没见过，这还是第一次。”

夏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她喃喃道：“原来雪是这样的吗？凉凉的，丝丝的。”

黄语侧过头，看着夏栀一脸享受的模样。

侧脸的轮廓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美好，几缕碎发沾在微红的脸颊上，整个人在苍茫的雪山之巅，灵动得像个误入凡间的雪地精灵。

黄语也十分享受地闭上双眼，感受着雪花轻轻掉落在鼻尖，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凉与酥麻。

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镜片，但黄语丝毫不在意也没有去擦拭。

此刻内心情绪万般翻涌，黄语张开双手，任由这漫天飞雪落在掌心、肩头，感受着这天降的微微雪意。

“雪莲子当初来到这里，也是这样的心情吧。”黄语自言自语道，随后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夏栀。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夏栀在此刻却收起了话匣子，安安静静地凝视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寒意将她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但她看上去丝毫不胆怯，反而沉浸在这份极致的纯净与美好中。

黄语只觉得一丝凉意顺着领口钻入，侵入了温热的身体，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问道：“你会不会觉得太冷？太冷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不同于以往遇到不适时的抗拒，夏栀只是沉默地看着这片浩瀚的雪山，眼眶微微泛红，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黄语自己没注意到的是，他的眼角也跟着泛起了泪光。

或许是因为太冷吧，或许是因为高原的风把眼睛吹疼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那样簌簌地流了下来。

见夏栀并没有反应，黄语收回了目光，继续望向远方。

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太阳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晕。

但是黄语并没有因为刺眼的阳光而闭上双眼，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落泪。

“雪莲子当初来这里的时候，也会如此落泪吗？”

黄语缓缓闭上了双眼，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书里关于这片雪域的描写，那些文字此刻仿佛都化作了眼前真实的触感，重重地撞击着两个南方人初次见雪的心灵。

2017年秋，小说纪年。

雪莲子穿着厚厚的登山服，气喘吁吁地独自爬上了雪山之巅。

当她终于攀上最后一块岩石，看到久违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眼前时，刚刚攀爬时积压在四肢百骸的疲惫，仿佛被这金色的光辉瞬间洗涤殆尽。

当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美景毫无保留地完整呈现在她面前时，比惊叹更先一步夺眶而出的，是她的眼泪。

她重重地呼吸着稀薄而凛冽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团团白雾在眼前氤氲升腾，眼泪也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美……原来雪这么美……”她喃喃自语，先是慌乱地抬手，尝试着擦去脸上的泪水。

可是她发现，无论她怎么用力拭去那些泪痕，总会有新的泪水再次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太过感动了吧。这半年多以来，无数个日夜的执着前行、咬牙坚持，在亲眼目睹这片壮丽山河的此刻，终于有了更加具象化的意义。

她抿了抿被寒风吹得有些干涩的嘴唇，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路的艰辛都吐尽，再让身心完全融入这片圣洁美丽的雪山之中。

“这里都这么美了，西藏肯定更美吧。”

心中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望，她猛地张开了双臂，朝着雪山辽阔的远方用尽全力大喊：“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每一次呼喊都伴随着胸腔里激昂翻涌的心情，语气从试探变得无比确定。

这一句“我来了”，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间久久回荡，仿佛也重重地回荡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2023年。

接受采访的张可盈面带温和的微笑，目光从容地注视着镜头。

主持人显然被她的文字深深打动，好奇地追问道：“那么请问张小姐，听说您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汕头，那您究竟是如何描述出那样美丽壮阔、仿佛身临其境的雪山美景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张可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会心一笑。

她轻声说道：“是的，我确实没有去过雪山，长这么大，也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真正的雪。但这其实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对于‘雪’这个字最深沉的执着。所以，我把这份向往和梦想，全部写进了小说里。”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柔软：“至于我是如何描写出来的呢？我想，我应该要谢谢雪莲子。因为是她替我去看了，是她替我站在了那片高原之上。只有她真切地去看了那壮阔美丽的雪景，感受到了那份寒冷与震撼，才能让我隔着纸张和屏幕，在小说里将它一笔一划地描绘出来。”

张可盈的目光虽然依旧看向镜头，但焦距仿佛已经穿过了冰冷的机器，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那是跨越千山万水的雪山之巅。

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站在雪山顶端的身影，那个在别人眼里或许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此刻却正迎着风雪，执着地做着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闪闪发光的事情。

2026年。

夏栀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小说里雪莲子站在雪山之巅，朝着远方大喊三声“我来了”的场景。

那份跨越文字的执着与热烈瞬间击中了她，没忍住，她也学着雪莲子的模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苍茫的远方大喊道：“雪莲子，我来了！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吧！”

清脆的喊声在空旷的雪域回荡。

黄语看着刚刚还沉默不语的夏栀，终于在这一刻开口大声喊了出来。

她忽然明白，或许刚刚那所有的沉默，都是为了此刻情绪的爆发而做的准备。

看着眼前如此鲜活、如此有活力的夏栀，黄语心底的情绪也被深深感染了。

他没有像夏栀一样激动地大喊大叫，而是静静地待在原地，抬起手，透过厚厚的镜片和上面凝结的雾气，朝着远方那个模糊而神圣的人影，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道：“我来了，你看到了吗？”

话音落下，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喊过之后，两个人重新归于平静。

她们并肩站着，保持着沉默，各自默默地欣赏着此刻独属于她们的雪山美景。

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这片浩瀚的银白世界里，她们都想要用自己的双眼，贪婪而珍重地记录下这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凛冽的寒风像细密的针尖一样，让黄语明显感受到了脸颊被冻得生疼。

这股刺痛感让她立马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扭头去关心身旁的夏栀。

谁知这一扭头，身侧竟空无一人——夏栀不见了。

黄语的心猛地一沉，先是有些慌乱和着急，随即立刻顺着来时的脚印原路返回寻找。

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四处张望，心里无比担心，生怕那个刚刚还在雪地里大喊的女孩出了什么意外，又祈祷着能在下一个转角，遇见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好在一路小跑回到吉普车旁时，她透过车窗，一眼就看到了夏栀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一条厚实的毛毯盖在她的膝盖上，她闭着眼，正甜甜地睡着。

看到这一幕，黄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拉开后车门，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她拿起滑落的毯子边角，小心翼翼地重新为夏栀掖好、盖严实，又温柔地整理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回到驾驶位。

随着引擎的启动，吉普车缓缓驶离了这片圣洁的雪山，载着满车的回忆与身旁熟睡的人，向着山下驶去。

没过多久，感受到车身轻微的晃动和引擎的震动，夏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她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们要离开了吗？”

黄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以为她还对刚刚的景色意犹未尽，便温声解释道：“刚刚看你好像被冻着了，担心你会着凉，于是就先开车离开了。如果你还想看雪山的话，前面还有一座梅里雪山，我们还可以去那里看看。”

夏栀听罢，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像只小猫一样撅着嘴巴摇了摇头，把脸往温暖的毯子里埋了埋：“嗯，算了，好冷……已经看过一次了，没事，我们直接走吧。”

黄语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然后对着后座的夏栀轻声嘱咐道：“那你再睡一会吧，前面的路途好像有点不太好走。”

夏栀乖巧地“嗯”了一声，拉高了身上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没过几秒，呼吸便再次变得绵长均匀，继续沉沉地睡着了。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载着两人继续前行。